是真命天子嗎?

三位疑似港樂繼任人中,以迪華特的同鄉范瑞韋頓最為熱門。他在達拉斯交響樂團發展得不錯,剛得到一個美國年度指揮大獎,卻遇上樂團財困,這在今天的美國不是新鮮事,藝術經費層面上香港穩陣得多。范瑞韋頓跟迪華特已有兩次交接總指揮的經驗:今年迪華特接下范瑞韋頓在比利時荷語區愛樂的職位,迪華特則於幾年前將荷蘭電台愛樂之帥印讓給范瑞韋頓,范瑞韋頓又剛剛離開該團,令人推測范瑞韋頓會在香港接棒。五年前他就指揮過港樂,兩套節目只聽了一場,印象不深,今次他再次指揮兩套節目。

第一套節目(聽了頭場,十一月十八日)以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作主打,范瑞韋頓沒有將弦樂減薄,用足六十人,但木管維持雙管編制,雖然木管要突出時仍能恰如其份,但無法與弦樂匹敵。今次最難得正是弦樂的處理,指揮不減弦樂手,正是有信心駕馭他們。首先低音大提琴終於奏得出結實的低音,證明事在人為。指揮在音樂會後的研討會中,明確表示不同意在文化中心、盡力演奏都徒勞無功的言論。在第二樂章的頭半部,弦樂層層疊的各自的旋律清晣帶出,包括了久醫無効的中提琴。

最顯著的改善是弦樂,奏出布拉姆斯交響曲少見的透明。很多指揮就是為了一點點透明而減少樂手,落得軟弱無力的下場。范瑞韋頓的秘密是齊整準繩、絲毫不差的弓法,長音一定用盡全弓去拉,拉足音符長度,連末席樂手都大致交足貨,短音則斬釘截鐵,一丁點都不能多,如是者激烈、清晣、透明兼得。范瑞韋頓曾在阿姆斯特丹音樂廳樂團擔任團長十五年之久,之後才轉行做指揮,難怪對樂團的弦樂甚有心得。不過,他的精準也有多少代價,就是略欠溫暖,有如把聲響削到只剩肌肉,缺乏那一丁點脂肪。

壞指揮遷就 好指揮苛求

第二套節目聽了尾場(十一月廿六日),交響曲為普羅歌菲夫第五。指揮及樂團很「快熱」,皆因指揮的速度一如上周的布拉姆斯一樣明快,但覺得「行板」在他的手上較為像「快板」。上兩次在文化中心聽此曲,第一樂章的高潮都欠缺力氣,今次的震撼程度終於接近心中所想。指揮不讓樂手(以及觀眾)回氣,立即開始第二樂章,由於第一樂章指得偏快,此樂章顯得對比不夠,儘管范瑞韋頓已經比一般指揮為快。但他奏得出作曲家的招牌機械節奏,諷刺諧趣俱備,中後段的從慢至快處理得非常刺激,最後帶出樂章結尾的天花亂墜。

第三樂章指揮同樣快快進入狀態,有如《羅密歐與茱麗葉》陽台談情的主旋律,小提琴衝上極高音時扣人心弦,但高潮沒有將大鑼大鼓去盡。從這樂章發覺指揮的搶板頗為與眾不同。當其他指揮會稍為放慢、將氣氛加強的時候,范瑞韋頓卻喜歡些微的加快,這或許是對抗濫情的解藥,但聽他這兩場演出,不時會有被催趕的感覺。在第三樂章的高潮過後,小提琴會以極弱音拉奏,高潮與弱音中間的停頓,本來勝過千言萬語,但指揮快快開始,便破壞了這一剎的魔力。到底是他沒有耐性,還是不想把張力打斷?

由於之前都是偏快,相比之下終曲便不夠熱閙,但和港樂上次奏此曲時相比,已經大有不同。上次聽到港樂奏得如此痛快,已經半年有多,范瑞韋頓刺激的速度及音量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是他沒有客席指揮的心態,夠膽要求樂師超越自己。由於迪華特請病假,所以開季以來可謂群龍無首,擔綱的客席指揮,不是抱着「指一場而已,不用太認真」的心態,就是礙於人微言輕,生怕要求太多會開罪樂師。而范瑞韋頓沒有這樣想,即管要求樂師改變習慣,交出他要的精準弓法,以及冒險的速度。樂師真的會喜歡遷就他們的指揮嗎?於先前演出中敷衍演奏的樂師,馬虎過後也不見得開心。可是,經過范瑞韋頓苛索後,在不少樂師的臉上都見到滿足的笑容。作為少數能克服文化中心的指揮,范瑞韋頓會否真的如傳言般,是港樂的真命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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