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達美的青年兵  東西岸樂團比拼

聽過某行中朋友說,最想現場看的三位指揮為阿巴度、布烈茲及海廷克。三位都是高齡指揮,那位朋友想看的原因大概是「現在不看就沒機會看了」。近年都在現場看過這三位指揮,雖然不知道看到的是否十成功力,但可以大膽宣言,在2009年的這一刻,應該要現場看一次的指揮都不是這三人,而是委內瑞拉的當紅炸子雞杜達美(Gustavo Dudamel)。甚麼?未夠三十歲的小伙子現在就要看?誠如馬勒所言「青年人以為自己不死」,怎能肯定他不會英年早逝?況且,值不值得聽與幾時過身沒有關係。若幾十年後還在世上,筆者只能對後輩說,看過阿巴度、布烈茲及海廷克,但只是看過而已,杜達美卻是另一回事。

今年九月阿巴度帶琉森音樂節管弦樂團到北京,不少香港樂迷都上京朝聖;其實去年十二月杜達美都帶過自己的子弟兵,委內瑞拉Simon Bolivar青年管弦樂團去北京,但沒聽過身邊有人飛去看。北京之後,杜達美率團到南韓及日本,筆者看的就是東京的兩場,日子是十二月十七及十八日。

巨型青年班更勝職業團

頭場於東京藝術劇場大音樂廳舉行,樂隊奏過日本及委內瑞拉國歌後,開始拉威爾《達夫尼斯與克勞伊第二組曲》。但看樂隊的人數已經夠嚇人,弦樂有九十人,圓號及小號各八人,長笛也有六人。巨大的樂隊就做不出日出(第一樂章)矇矓的音色,不過第三樂章(總舞)非常緊張刺激。音樂會的第一首樂曲,就引來四分鐘的鼓掌,杜達美不單示意長笛獨奏起立,更將她拉到台頭接受掌聲。南美曲目《Pacairigua的聖十字架》開始前,工作人員抬走豎琴,讓出空間放多五位小提琴手。先前的銅管已經夠多人,其實還沒有全部出場,奏完拉威爾,幾名銅管樂手退場,再換入幾名,這是足球隊嗎?

上半場這兩首樂曲,已不難明白為何杜達美被喻為「新伯恩斯坦」,不計激烈的指揮手法,從棒技已看到倣如伯恩斯坦的「以指揮棒打音樂,不打拍子」。不過比較過杜達美指揮職業樂團(如柏林愛樂、史卡拉愛樂及洛杉磯愛樂)的六七個錄像,發覺對像職業樂團他還是以打拍子為主。指揮Simon Bolivar樂團另一種不同手法,在於cueing。標準做法,指揮會預早一點向樂手作提示,但杜達美對着子弟兵,不會預先cue in,這一剎揮棒,即是就要反應,因而有很強的緊張感。同樣,杜達美與職業樂團會用回預先cue in的正常指法。

下半場為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演奏貝多芬及布拉姆斯交響曲時,將雙木管加倍的做法,竟然會在柴可夫斯基出現,結果變成六管編制!也難怪,弦樂有九十六人那麼多。柴可夫斯基第五是職業樂團都暸如指掌的曲目,並非如馬勒或現代音樂般的炫技曲目。不單是樂手,甚至聽者都不會覺得是難目。真的那麼容易嗎?有人說Simon Bolivar樂團是一班肯為杜達美赴湯蹈火的小伙子,他們在這首柴可夫斯基就比職業樂手優勝百倍,不單是態度,還包括技術。例如弦樂手常以全弓演奏,榨盡每一滴音量及熱情,第二樂章的圓號獨奏非常淡定,有如混了二十年的老手。

伯恩斯坦與卡拉揚混合體?

柴可夫斯基不炫技的錯覺,在於樂手不肯捨易取難,將每一個音符都奏至最盡。兩年前格杰耶夫與維也納愛樂演奏此曲,當時筆者以核彈來形容。看過杜達美不得不修改比喻:格杰耶夫是滾水,杜達美是熔岩!而杜達美的演奏,熱情更甚之餘,更少了格杰耶夫偶而的粗疏。而且看見這班年輕樂手的運弓,即時想起卡拉揚時期的柏林愛樂,同樣具備這種榨到最盡卻不失美感的音色。拉圖剛與柏林愛樂續約至2018年,不知到時若拉圖下馬,杜達美會否是繼任人選?

第二場於Tokyo International Forum的Hall A舉行,這廳其實並非古典音樂廳,座位數目達五千。這晚的上半場,並非北京第二場的《夢斷城西交響舞曲》,而是貝多芬《三重協奏曲》,弦樂減至五十人,他們的表現證明了之前聽到的巨大聲響,並非單是人數所致,這五十人不但做出比職業樂團中,六十人弦樂組更大的音量,更能同時做出清脆的articulation兼結實的聲響。第二是三位獨奏為Argerich及Capucon兄弟。聽頭兩個樂章,發覺不到有甚麼大師風範,技術與構思皆然,但到第三樂章,才察覺到他們的遊戲,例如Argerich覺得悶,突然加快速度,兩兄弟照跟,又沒甚難度,特別在杜達美也加入這個遊戲中,將樂隊變成第四獨奏!加奏了這樂章的結尾,卻是很不同的奏法,終於明白所謂的give and take,並非滿街都是的「你讓我、我讓你」讓到沒有火花的平凡演奏,唇槍舌劍的「你玩我、我玩你」才是高手的give and take。

下半場的馬勒第一,則有點失望,並非這晚不好,而是前一晚的柴可夫斯基太好了。換了太大的場地,似乎有所影響,而且水準是想像之中,前一晚的柴可夫斯基則是奏出樂曲的一百二十百仙。之所以說日本樂迷水平高,並非指樂章之間不拍手的小兒科上,而是除了懂分好與壞,還懂得分好、很好及超好。第一晚的全場起立鼓掌,以及樂手退台後、觀眾拍掌直至指揮走出鞠躬的熱烈反應,在第二晚都不復見。

洛城就職禮 阿當斯新曲

現在杜達美手執兩隊職業樂團(哥特堡及洛杉磯),甚少指揮Simon Bolivar樂團,通常都在國外巡迴時見。他晉身職業樂團,表面上是從青年樂團升格,但我看卻是降格了。因為Simon Bolivar樂團是El Sistema的精英樂團,樂手滿腔熱誠,日練夜練。但職業樂手卻不受這一套,所以杜達美的挑戰,就是要在職業樂團,奏出Simon Bolivar的水準。做得到,2018年後的柏林愛樂非他莫屬。他於哥特堡已進入第三年,進度良好,也給予他學習難曲的機會,例如上季的梅湘《Turangalila交響曲》,及今季的馬勒第九。然而他接手時,這隊樂團沉寂了幾年,有改善不足為奇。今季新上任的洛杉磯愛樂,上一手的沙朗倫卻留下優良隊伍,要精益求精委實不易。

紐約愛樂同樣於今年迎接新的音樂總監,四十出頭的阿倫基拔(Alan Gilbert),兩岸的開季演出備受矚目,筆者無緣目擊,唯有從音樂會的轉播錄像比較。杜達美於十月三日在荷里活碗指揮貝多芬第九,演奏中規中矩,但合唱表現不錯。演奏後杜達美說出「我們不分南美北美中美,只得一個美州,我以做委內瑞拉人為榮,也以做美州人為榮。」的鼓舞說話。就職音樂會則於十月八日舉行,主曲目為馬勒第一。除了上述的東京演出,杜達美同曲的廣播錄音筆者已聽過四個,聽不出這次有大變動或進步,洛杉磯樂手的技術及熱誠比不上委內瑞拉的年青人,而杜達美暫時沒將對Simon Bolivar樂團的要求加諸他們身上。與沙朗倫時代相比,樂隊的精銳度稍減,但演奏刺激得多了。

上半場為紐翰阿當斯新作《City Noir》的世界首演,洛杉磯愛樂這次委約算是為杜達美還了欠阿當斯的人情。話說幾年前阿當斯正在寫歌劇《A Flowering Tree》,委約者Peter Sellars計劃將委內瑞拉樂手送到維也納演出,阿當斯於是飛到委內瑞拉,獲El Sistema創辦者Jose Abreu熱情招待,杜達美更與Simon Bolivar樂團為他(只有他)演奏馬勒《復活交響曲》,阿當斯大受感動,回到美國興致勃勃的完成歌劇,返回委內瑞拉才知道,參與歌劇的是當地職業樂手,與杜達美的合作是誤會一場。

回到《City Noir》本身,Noir是指Film Noir,樂曲開頭就有強烈舊荷里活電影音樂的味道,色士管、長號、小號及中提琴都有像bebop爵士樂的長獨奏。至於阿當斯招牌的minimalist風格也在,樂曲開頭於銅管作為pedal,弦樂在上面奏綿延的旋律,到樂曲的結尾則倒轉。這是大型配器曲目,約三十多分鐘,與馬勒是很好的配搭,不知阿當斯專家迪華特會否與港樂於下季演奏?

紐約新人略遜一籌

這場音樂會的電視轉播,由型男安迪加西亞主持,至於紐約愛樂的新樂季揭幕,則由艾力寶雲主持。基拔一登龍門,頗受美國內外微言,謂其領導一流樂團的經驗不足,更甚這任命是在杜達美被洛杉磯羅致後不久決定,被譏為東施效顰。不過伯恩斯坦也是差不多年紀入主紐約愛樂,而基拔的任命已成事實,且看他的本事如何。

紐約這邊的就職音樂會於九月十六日舉行,上半場也是以世界首演開始。芬蘭作曲家Magnus Lindberg新任駐團作曲家,這晚的新作《Expo》只得十分鐘,樂曲的主調是無窮動,可惜反覆聽了三次都留不下印象。全新樂曲這一點,基拔先輸一仗,不少反對聲音更直指紐約愛樂找來芬蘭作曲家,寫出沒甚看頭的新作,輸了給美國作曲家阿當斯。下半場為白遼士《幻想交響曲》,基拔的速度爽快,一氣呵成。演奏的準繩度頗高,所以絕不能說基拔的基本技術不夠。馬素爾於紐約愛樂最後兩三季,被批評為cool precision的手法已逐漸收斂,然而基拔這個《幻想》,又真的能以cool來形容,不但奏出來的聲音太直腸直肚,基拔的速度太緊,鮮有修飾音符的機會。

不過基拔在紐約的第一個樂季,對現代音樂的重視可與布烈茲時代比擬,除Ligeti歌劇《Le Grand Macabre》外,還請來格杰耶夫指揮大規模的史特拉汶斯基系列,名曲以外還有很多遺珠。杜達美也延續沙朗倫推廣現代音樂的路線,除阿當斯《City Noir》外,還會指揮陳銀淑(Unsuk Chin)的《笙協奏曲》。在推廣新音樂這方面,筆者投基拔一票,因為洛杉磯雖然將會演奏很多新曲,但紐約卻致力發掘二十世紀的遺珠,Ligeti的歌劇正是一例。要樂團委約新曲不難,因為能標榜支持新音樂或本地創作的形像,但通常奏一次便算,甚至這些新曲根本沒持久力。

新曲大使佛萊明

基拔這場就職音樂會中,雖然《Expo》可能屬於沒持久力新音樂之類,但接着的梅湘聯篇歌曲《給咪的詩》(Poemes pour Mi)卻是二十世紀遺珠。教人意外的是女高音為佛萊明(Renee Fleming),印象中未見有如此紅人選唱此曲。不喜歡聽她的人,覺得她唱得太浮誇,這曲她的唱法頗具劇力,某些地方的確有點過火,例如《兩戰士》。但不得不佩服她敢於唱冷門曲目,好些歌劇都是因為她肯唱,才有更多曝光機會,例如德伏扎克《Rusalka》、馬斯奈《Thais》,或今季大都會上演的《Armida》(羅西尼)。

佛萊明與現代法國曲目之緣亦有跡可尋,年過九十的Dutilleux為她寫了《Le Temps l’Horloge》,於2007年在日本首演,指揮為小澤征爾。之後Dutilleux將作品加長,全新版本由佛萊明及小澤征爾今年五月在巴黎首演,新版共四首歌,長約十五分鐘。聽電台旁述的口吻,似乎預先已決定重覆第二首歌,不過佛萊明問觀眾:「你們要安歌嗎?」「要!」「只聽第二首...還是全部?」「好!」於是她將全曲由頭唱一次,在場的Dutilleux可樂透了。她的唱片公司Decca會不會將梅湘及Dutilleux兩套作品推出唱片呢?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