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於農曆年後正式開鑼,場刊附有一張黃色問卷,問題很簡單:你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來自哪裏?拓展外地客源,不單是藝術節,也是西九的發展方向。話雖如此,於某周末在演藝學院看的三場節目,西人觀眾的比重甚高,相對於平時在港樂、小交、康文署音樂節目,甚至是藝術節較大路的節目而言。
三場節目都不是熱門節目:兩場Phantasm(幻想古提琴室樂團)及一場布烈頓合唱曲目。可以推斷西人觀眾不是遊客,他們似乎寧願去看較特別的節目,多過付重金去看大樂團或明星獨奏家。不欲見到本地藝團只顧追求盛事:大明星、大場地、大票價、大宣傳,也別忘了擁戴精緻的小眾。他們是在家門以內,只是不捧大製作,也不屑填問卷而已。
Phantasm的兩場,都在賽馬會演藝劇院舉行,六百座位開了五百,兩場都入座不俗。五支古提琴的組合,算是古樂中的冷門節目,冷門中的冷門。第一場(二月二十二日)節目以英國古提琴音樂作主題,恕筆者孤陋寡聞,實不知從何評價,不如把目光轉向第二場(二十三日下午),以巴哈《賦格的藝術》作中心的節目。
一個人的工作四人做?
莫扎特曾把巴哈五首《平均律》的賦格改編給弦樂四重奏,Phantasm以古提琴演奏,因為只得四個聲部,五人組合這天少了一人。四支古提琴算不上完全對應弦樂四重奏,除了組合的總監Laurence Dreyfus拉的高音古提琴(treble viol)對得上第一小提琴外,其餘三人俱比弦樂四重奏低了一點:都是拉高音古提琴的Emilia Benjamin比小提琴略沉,知名的巴羅克大提琴家Jonathan Manson拉中音古提琴(tenor viol),是中提琴及大提琴之間。最後Markku Luolajan-Mikkola的低音古提琴(bass viol),則比大提琴沉一點,又比低音大提琴光少少。
全聽了兩場的觀眾不難發現,總是Dreyfus的高音部跑了出來,其餘的三人(或四人)有點像陪襯。不過,最高音的樂器像獨奏,其餘三人墊底,卻是古典派弦樂四重奏的特色。姑勿論能否以出現較晚的弦樂四重奏,去和古提琴組合相比,但如果我們是聽賦格,這種權力分佈值得商榷。以弦樂四重奏(或古提琴組合)去演奏賦格曲,就是想將聲部徹底分離,讓觀眾逐條聲部去聽,如果就只得高音跑了出來,似乎失了意義。
Phantasm的音域分佈,比弦樂四重奏適合《賦格的藝術》。幾乎可以百分百肯定,它絕對不是為了弦樂四重奏而寫,關鍵是第二高的聲部,走出了小提琴的最低音域。未能斷定《賦格的藝術》是為獨奏鍵盤,還是四支獨立樂器而寫,但一個人用鍵盤可以彈得到。將一個人的音樂分給四個人,難免會溝淡。反過來看,一個人奏四個聲部,跟四個人各自負責一個聲部,寫法不應一樣。第八賦格只得三聲部,這裏當然由三個人演奏,最能體會到賦格曲之中,聲部的爭鳴。
一個人做不到的事
Phantasm沒有奏完整套《賦格的藝術》,選奏第一至第十一首賦格,以及未完成的第十四賦格,省略的只是四首卡農曲及兩首「鏡子賦格」,其實有幾多人想聽完或捱完整套《賦格的藝術》也是疑問。最後一首賦格Phantasm沒有選用任何一個補筆版,也沒有照巴哈兒子CPE巴哈的建議,用BWV 668a的聖詠去為作品埋尾,去到音符中止的地方就停下來,沉默十秒。
先前提過,用四支樂器去奏四聲部賦格,能有分離聲部的效用。不過聽Phantasm演奏未完成的第十四賦格時卻有另一體會。賦格並不是幾個聲部獨立運行那麼簡單,是有規則要跟從。無謂在這談規則,但重要原則是即使聲部怎樣「獨立」,結合起來都是要「和諧」(又有一套規則,不贅)。古提琴是迴響很重,結合起來很「和」的樂器,這點遠勝弦樂四重奏,就更能體現獨立見和諧的賦格藝術。
日常說的「和諧」,是從音樂借來的觀念。但在音樂而言,追求和諧是很荒謬的事:給你一個C大調和弦就和諧了,還作甚麼音樂?和諧看似美好,實質是一個無聊透頂、絕對惰性的狀態,正中極權下懷,偷換概念、標榜成美德。沒有獨立個體,只講集體和諧,既是烏托邦,也是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