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大島渚的死訊時,主流媒體只懂《感官世界》,影評人慨嘆,他還有《日本夜與霧》和《絞死刑》呢。不敢說大島渚改變了日本電影史,但他確為日本電影史立下不少里程碑。《感官世界》的破格不用多說,1960年《日本夜與霧》的軒然大波,大島渚拂袖而去離開松竹,為松竹新浪潮敲起喪鐘,在體制、即是傳統片廠內起革命已經此路不通。
1968年的《絞死刑》,是ATG(日本藝術電影院聯盟)第一部以「千萬日元電影」低成本模式拍成的劇情片。(之前的今村昌平《人間蒸發》不算劇情片。)《絞死刑》的成功,標誌着具雄心壯志的年輕導演,終可脫離保守體制,拍自己想拍的電影。當然,絕對自由並不存在,劇本要經ATG的評審委員會批准,才可拍板。《日本夜與霧》及《絞死刑》不單是大島渚自己,也是日本電影的里程碑。問題是,兩片之間的八年,大島渚是怎過的?其他新浪潮(不管是松竹,還是來自其他片廠)的導演,在這八年間做了甚麼?
空白三年
大島渚於1961年辭職,本來還有三年約,他一心求去,賠錢了事。同年拍攝《飼育》,期間開設「創造社」,但影片沒有掛出此名。《飼育》由「大寶映畫」發行,大寶從新東寶分裂,但在翌年結業。大島轉到東映拍《天草四郎時貞》,東映的主力是時代劇,本來和「革命家」大島風馬牛不相及。《天草四郎時貞》講述幕府時代的農民(兼基督徒)騷亂,被人當成古裝版的《日本夜與霧》,惜眼高手低,劣評如潮。
之後大島踏入他的「空白三年」,沒拍劇情片,但工作不少:為電視台拍紀錄片及劇集、寫電視劇及廣播劇劇本、拍了兩部「公關電影」,用中篇劇情片的形式,幫大企業宣傳。老闆分別為日本生命(保險公司)及五十鈴車廠。1964至1965年播出的《亞洲之曙》,講述日本人來中國參加「二次革命」(孫中山欲推翻袁世凱,失敗告終)的電視劇,每集一小時,共十三集。全劇於2011年底曾在東京放映,不知幾時才可在香港看到。
說起這「空白三年」,大島渚覺得,與其說是片廠不讓他拍戲,不如說他沒有題材想拍,有的話他就會捧着劇本叩門。1965年大島渚終於回歸劇情片,以創造社名義,連拍了《悅樂》、《白晝之色魔》、《日本春歌考》及《無理心中日本之夏》,全由松竹發行,最終抵達《絞死刑》的里程碑。與《白》同期拍攝的《忍者武藝帳》則由ATG發行。
又一個拂袖而去
吉田喜重的首作《沒用的人》於1960年7月上映,遲大島渚的《青春殘酷物語》一個月,但聲勢不及《青》。《沒用的人》原本屬意一位大明星做女主角,但她沒有檔期,亦不過是新導演的首作,松竹便替她推了。影片上畫時,她購票入場,才驚覺走寶,這位導演的手法,跟她拍過的非常不同。她就是岡田茉莉子。一年後,岡田籌備她的第一百部電影,松竹讓她兼任監製,選擇想拍的故事及幕後班底,她欽點了吉田喜重拍《秋津溫泉》,拍攝時兩人墮入愛河。
1964年吉田拍完《日本脫出》後,跟岡田結婚,兩口子在歐洲度蜜月時,松竹找人為影片另拍結局。吉田憤而辭職,岡田跟他共同進退,一起踏上獨立拍片之路。剛離開松竹拍的《用水寫的故事》由日活發行,但之後的四部《女之湖》、《陽炎》、《炎與女》及《雪中情事》都是由松竹發行,跟大島渚一樣要找回舊老闆。又是1968年,《再見夏之光》於大除夕由ATG發行上畫,直至1973年《戒嚴令》,吉田的六部作品都由ATG發行,其中兩部與ATG合資。
大島及吉田以外,松竹新浪潮最重要的導演就是篠田正浩,他的風格不及兩人鮮明,和松竹的關係也沒那麼緊張,留在松竹拍了十二部片才走,最後一部是1965年《異聞猿飛佐助》,其間的《乾花》叫好叫座。他比吉田遲一年走,但吉田在松竹只拍了六部。篠田在1969年也投入ATG的懷抱,《心中天網島》也是千萬日元電影,是篠田較少見的異色作品。不過篠田沒把製作重心移到ATG,《心中天網島》後轉和東寶合作了十年,中間只得《卑彌呼》與ATG合作。
不靠ATG可以嗎?
早在《絞死刑》以前,ATG已有發行日本電影,不過ATG初成立時,是以外國的藝術電影作重心。發行外國電影較易做,因為只是買片回來,但發行日本電影,就要幫它賺回製作成本。從新藤兼人的獨立製片路可見,籌錢拍攝不難,最麻煩是找人發行、上映。院線由大片廠主宰,發行不到,也就沒有收入,不能回本。ATG生存於大片廠的夾縫,並非理想發行渠道。
1966年黑木和雄的首部劇情片《凝聚的沉默》由東寶出資,但拍成後拒絕發行,由ATG接收。黑木出身自岩波出版社的紀錄片部門,岩波紀錄片部人才輩出,小川紳介及土本典昭離開岩波後,去拍自主的紀錄片,黑木和雄及羽仁進轉戰劇情片。羽仁進1963年的《她與他》由ATG發行,是羽仁傑作之一,但之後的三部作品都不算成功,直至1968年《初戀地獄篇》(寺山修司編劇)扭轉頹勢,又是一部ATG千萬日元電影。
彷彿新浪潮導演都走不出ATG的五指山,不走這路會怎樣?今村昌平在日活,從1961年起拍出《豬與戰艦》、《日本昆蟲記》及《赤色殺意》三部佳作,但隨着日活轉向較易賣錢的動作電影,今村在1964年的《赤色殺意》後離開了,兩年後獨立製作的《人類學入門》由日活發行,情況就像大島及吉田。1967年《人間蒸發》,因為中途出現資金問題,促成了第一部ATG千萬日元電影。
今村沒有繼續走ATG低成本之路,因為《人間蒸發》大賣,日活支持今村開拍三小時的鉅作《諸神的深慾》,於1968年由日活發行,卻慘遭滑鐵盧,今村自己的製作公司倒閉收場。之後的十年,今村暫別劇情片,拍了幾部紀錄片,並開電影學校培育新人,直至1979年的《我要復仇》才重返大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