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Zimmermann,你或會以為是小提琴家Frank-Peter或中提琴家Tabea,甚至是姓氏串法不同的Krystian。其實還有一個,是德國作曲家Bernd Alois Zimmermann(1918-1970),雖然他的名聲大多局限於前衛圈子,但柏林愛樂將於下季重點介紹他的作品。他的代表作是歌劇《軍人》(Die Soldaten),於1965年首演,筆者剛於5月5日在東京新國立劇場看過這劇的日本首演(應該也是亞洲首演),它採用Willy Decker在荷蘭歌劇院的製作,由若杉弘(Hiroshi Wakasugi)指揮東京愛樂,重演導演為Meisje Barbara Hummel。
《軍人》改編自Jakob Michael Reinhold Lenz(1751-1792)的同名戲劇,原劇對Georg Buchner的《伍采克》影響甚深,Alban Berg在二十世紀為《伍采克》譜曲,反過來影響Zimmermann的《軍人》。故事講述平民少女Marie,為軍人Desportes男爵拋棄愛人Stolzius,豈料Desportes是情場騙子,始亂終棄。Marie再搭上另一軍人,被人譏為軍妓。伯爵夫人欲拯救Marie,Desportes竟指使手下強姦Marie,使她淪落風塵。
《軍人》以十二音技法譜曲,每一個場面都是以一種曲式寫成,這兩點深受Berg的影響。另外不協和音及音簇充斥全曲,節奏奇特以外,樂手要應付無數的五連音七連音,結尾時更用上裝在劇院前後的十多個揚聲器,播出飛機大炮及操兵等噪音。樂隊用上一百一十人,這數目雖與華格納或理察史特勞斯的歌劇相近,但歌劇院上演華格納時,多數將弦樂減二三十人(華格納指定六十四人),音量小了但音符不減。《軍人》只得五十四支弦樂,但在某些地方他們有各自的音符,人數不能減。此劇敲擊樂極多,約十個敲擊樂手要在綵排室演奏,再以揚聲器傳回會場。此外還有三位敲擊樂手在台上,以及四人的爵士組合。
《軍人》劇本由作曲家親撰,有兩處的舞台設計甚具創意。第二幕尾場講述Desportes將Marie弄到手,但Zimmermann卻將原著另外兩場的情節都擠進去,使舞台一分為三:第二個層面是Marie的祖母慨嘆Marie的苦難正要開始,第三個層面是Stolzius收到Marie的分手信,決心報復。第四幕有Marie被污辱的經過,Zimmermann先用三部電影放映機播放片段(放映長度以音符記在樂譜),再用主角的替身在台上照做一次,背景奏着震耳欲聾的噪音。
第二幕的頭場在咖啡廳進行,一眾軍人談論Desportes獵艷的經過。Zimmermann精確的指示各張桌子放茶杯、咖啡杯或水杯,一張桌子坐三人,一人負責唱,另外兩人以茶匙敲杯及碟。這場也出現了類似傳統歌劇的芭蕾片段,先是三名跳踢踏舞的年輕軍官(踢踏拍子亦要跟樂譜),接着是舞孃出場,跟着爵士組合的音樂起舞。
如此種種,舞台的要求極高,場數頗多,換景頻繁,而第二幕的三分舞台,也是一大挑戰。此劇有一個影碟版本,由Harry Kupfer導演。Kupfer的解決辦法,是將舞台分成兩層,預先將所有場景都堆在台上,輪到這個景就在這裏演。不過要放那麼多東西上台,需要極大的空間,也局限演員的活動。Decker反而走另一極端,就是不用寫實佈景,也不用盡舞台空間,只劃出一個如鞋盒的空間。
簡約以外,Decker的另一風格是顏色鮮明,軍人全用紅色打扮,多數以光頭示人,甚有魔鬼的意味,Desportes常爬窗進場,一副偷香賊的模樣,但缺點是主角配角皆紅,真的分不清。每當Marie要被傷害時,鞋盒背部就會打開,展示一片紅的背景。
在第二幕的咖啡廳中,Decker放棄照跟樂譜的敲杯敲碟(節奏的確太難了),原本放杯碟的眾多桌子,中段時併在一起,用來跳舞。這樣一來,原本狹小的空間突然大了。第一段年輕軍官的舞,編舞Kimiho Hulbert也放棄了原來的踢踏拍子(也頗難的),改為如打鬥的舞。第二段舞用Hulbert親身上陣,她身穿綠色底裙,戴着紅色軍帽,舞姿冶艷,最後更有與年輕軍官雜交的暗示。
在第二幕尾場的三分舞台,Decker也沒有照跟,他先在第一幕第二場佈局,柔弱的Stolzius向母親提及Marie,導演將之設定為Stolzius拿着一匹長布,母親慢慢剪開兩半。到三分舞台開始時,Marie(第一層面)先照鏡,原來鏡子由祖母(即第二層面)拿着。Desportes進場與Marie調情,教她寫分手信,一輪淫聲浪語後,Marie從祖母處拿出一塊長布,與Desportes一起把玩,這時Stolzius母子(第三層面)進場,延續先前的剪布動作,母親順便將分手信剪碎。
Zimmermann的三分舞台,本是革新的意念,因為這種intercut雖是電影的常見技巧,但在歌劇的傳統敍事方式是沒可能的。Decker進一步以鏡、布及剪刀將三個層面連在一起,雖然違背了Zimmermann的意念,但某程度更勝原著。而與盡量遵從Zimmermann的Kupfer比較,Kupfer不斷消耗空間,Decker則創造空間。
然而在《軍人》最駭俗的一場,即Marie被強姦的一場,Decker棄用三重投映,而真人表演的部分又處理得太隱晦,Zimmermann有意要嚇人一跳,但Decker棄用他的念頭,又不能用另一方法營造同一效果,可謂這個製作的敗筆。然而Decker的製作,可算頗為實際,製作成本及上演難度較低。《軍人》是近五十年面世的德語歌劇中,最具持久力的一部,所謂持久力,就是總有人不怕艱難去上演。今年七月,David Pountney的製作將在紐約上演,意念倍加大膽,舞台是二百呎的catwalk,觀眾席沿之移動,假若你路經紐約,切勿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