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維也納愛樂演奏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是成功指揮的象徵。蒂利文(Christian Thielemann)於2008年至今年10月,和維也納愛樂將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錄成影碟,影碟推出之時,原班人馬在巴黎及柏林,各用四場將全集奏畢。筆者看了十二月一日至五日,於柏林愛樂廳的全集演奏。蒂利文是第六位與維也納愛樂一口氣在現場演完九首的指揮,連卡拉揚、伯恩斯坦及貝姆都沒有如此榮譽。
蒂利文抗拒原音派的主張,例如少揉弦、小樂隊、跟足貝多芬的速度。樂手用舊版樂譜,並非原譜(urtext),時代不忠實得頗徹底。在四場的演出中,除了第一、二及四「只用」五十人弦樂,其餘都用足六十人。小提琴分置左右,指揮崇尚較厚的弦樂聲響,但並不笨重,他的速度頗具彈性,就算沒有變速的指示,當音樂轉趨黑暗或悲傷時,他會將速度明顯減慢。這種手法有點冒險,例如拉圖指揮古典派交響曲時,做出的減速有時惹人反感。蒂利文的減速很易聽得出,卻不會過火,這種彈性在今日的指揮非常罕見,甚至上幾代的福特萬格勒或Kna,都未必掌握得如此準繩。
兼備分析力和彈性
第一晚先演第四,維也納愛樂的紀律不嚴,小提琴首席與末席有兩種聲。下半場《命運》,指揮一上台,未等拍完手就立即開始,落棒簡單直接。首尾樂章都奏得火熱,不過未至於狂熱,六十人弦樂在高速都能保持透明,為甚麼其他指揮非要減人不可?蒂利文對貝多芬的「變奏」作曲方法非常敏感,強調不斷變化的小細胞,造句受音樂分析影響,甚有福特萬格勒的風範。加奏為《艾格蒙序曲》,就是聽過此曲的現場錄音(影碟沒有收錄),決定到柏林聽全集演奏。緩慢的部分不只是慢,而且是沉痛,弦樂的聲響非常具重力,最後的凱旋奏得比剛才《命運》痛快。
翌晚是第六及第七,樂隊的表現是四晚最差。《田園》頭尾樂章,小提琴的聲響不夠光明,亦有前後不同聲的問題。在12/8的第二樂章,指揮選了四拍的奏法,但處理具彈性,在較美麗的旋律或句尾會將拍子拆散,效果極佳。第四樂章「暴風雨」定音鼓打得太輕,暴烈效果從定音鼓轉到小提琴,小提琴不斷加力,一下下sforzando有如狂風。第七交響曲的序奏指得很快,與快板幾無分別,但快板之內蒂利文分了兩個速度,快慢的交替加強了張力。終曲的結尾的加速雖然很緊張,但整個樂章的神經質還是差了點。
第三晚(十二月四日)奏頭三首,上半場連續奏第一及第二,這兩首「小曲」奏得卻比之前兩晚精采,因為蒂利文把他們當成大曲演奏,頭樂章的重量十足,諧謔曲奏得夠快夠刺激,與聽慣的舊派演繹很不同,反而接近原音派。《英雄》的頭樂章在流動及重力找到平衡,奏得刺激流暢、聲響結實。接着的葬禮進行曲,最精采的地方並非兩個爆炸的高潮,而是高潮過後,蒂利文將火力逐步回收,並非一下子漏氣,將最悲痛之處從高潮轉到餘韻。指揮的手法拍案叫絕,但最大問題在低音大提琴,他們和大提琴的音色太接近,奏不出德國樂隊的結實低音,於是在《英雄》也好、《命運》也好,都欠缺結實的下盤。
維也納愛樂非最佳樂器
最後一場以第八開場,指揮繼續用六十人弦樂,頭尾樂章的神經質欠了一點,當然水準仍是平均之上,但樂隊未盡全力。下半場的第九,是這四晚的巔峰。指揮將木管加倍到四管,圓號用六人,反原音做到最盡。第一樂章緊張得令人屏息,維也納愛樂終於顯示最大實力,加倍的木管在高潮起了作用,當弦樂奏得癲狂,木管在背後與之匹敵,弦樂侵略如火,木管不動如山,逼力去到極點。蒂利文不會有反高潮,樂章最後三分一將熱度慢慢推至高峰。
第二樂章諧謔曲奏得駭人,多得弦樂不留力,才做出之前沒有的神經質。第三樂章蒂又是另一個「反原音」例子,當原音派追趕貝多芬的拍子機速度,以十二三分鐘的快速奏完,蒂利文緊守舊派原則,用十八分鐘奏出慢板的感覺。未如理想的低音大提琴,果然令《歡樂頌》的開頭失色,幸而有Simon Halsey指揮的柏林廣播合唱團補救,七十人的合唱響亮而不喧鬧,蒂利文就算在最熱鬧的地方,都將合唱及樂隊各部都分得清楚,是不吵閙的關鍵。
近幾十年德奧指揮派系沒落,蒂利文被視為復興人物,這套貝多芬全集是最好例證。他重拾德國式的巨型貝多芬,不過舊派的壞處,例如速度過慢及弦樂密不通風,他不會照單全收。這卻不是一套完美的貝多芬全集,因為維也納愛樂並非蒂利文的最佳樂器。除了低音大提琴的不足,弦樂要拼命運弓才奏得出輝煌的音色。
筆者今年在同一地點聽過拉圖指揮柏林愛樂,與內田光子合演《皇帝協奏曲》。柏林愛樂的低音大提琴可能是天下無敵,加上小提琴可以毫不費力奏出醇厚音色,木管首席都是獨奏家級數。相比之下,去到盡的維也納愛樂,還是不是大家喜愛的維也納愛樂?拉圖接掌柏林愛樂之前,和維也納愛樂的貝多芬全集是原音派,沙伊和萊比鍚布業大厦快將推出的錄音,據聞也是原音派。如果你懷念舊式貝多芬,又想聽新錄音,蒂利文是唯一選擇,希望他在德累斯頓坐穩以後,再來一次貝多芬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