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樂剛與近年當紅的芬蘭指揮范斯克(Osmo Vanska)合演兩場。范斯克是明尼蘇達交響樂團(Minnesota Orchestra)的音樂總監,他們的貝多芬交響曲唱片,受盡好評。范斯克與港樂的合作,亦包括樂聖的《田園交響曲》,筆者聽了十二月九日的第二場。
范斯克的貝多芬唱片,使用Jonathan del Mar編輯的「原譜」(Urtext),而且范斯克盡量沿用貝多芬親筆記下、似乎快得過份的速度(每分鐘拍數),以現代樂團體現作曲家的原意,有原音樂團對歷史忠實的態度,卻無他們的乾涸無情。
上半場以芬蘭作曲家拉特化拿(Rautavaara)的《北極之歌》(Cantus Arcticus)揭開序幕。掦聲器播出在芬蘭收錄的鳥聲,與樂團「合奏」,樂曲的感覺像史特拉汶斯基的《火鳥》,巧遇拉威爾的《達夫尼與克羅依》。港樂能趁此機會為香港觀眾介紹此曲,應記一功。
之後是艾爾加的《大提琴協奏曲》,獨奏為李垂誼。誠如旁述的介紹,這是一首由開始就進入狀況的曲子。他沒有說的,是虎頭蛇尾,第二至四樂章都比不上旋律難忘的首樂章。不幸地,李垂誼表現不到首樂章的激情,整首樂曲拉得像視奏,叫人冷感。他的發音只有長與短、響與靜,沒有烈與柔、濃與淡,傾向只用左手的揉弦控制發音,不是稱職的如歌奏。
他的加奏也有樂團的份兒,那是卡爾薩斯(Pablo Casals)改編的《百鳥之歌》(El Cant dels Ocells)。這次李垂誼的演奏充滿痛苦的激情,如果他這樣拉艾爾加就好了。不過,這曲原為加特隆尼亞民歌,講述雀鳥讚頌耶穌降世。卡爾薩斯的改編,含蓄地表達對和平自由的祈求。樂曲啟首如素歌般的小提琴獨奏,是如何演繹此曲的最佳提示。
在下半場的《田園》,港樂將第一與第二小提琴分置左右,用這種對奏坐法演貝多芬大為有利,因可強調第一與第二小提琴的對答,也可穩固中音聲部。港樂盡出六十人弦樂,能否維持聲音的透明?
這個演出教人大失所望,除團長夏定忠外,沒有多少樂手能展現音樂的喜悅,或對指揮的循循善誘作出回應。第一小提琴前席的熱情,與末席的疏怠,尤如兩個樂團。但在「熱情黨」中,筆者總是覺得有人的E弦特別沙啞,十分着跡。最荒謬的情景,非第四樂章的雷暴莫屬,定音鼓手打得軟弱無力,像肚子餓的打雷。
樂團明顯排練不足,根本不熟悉樂曲。指揮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大爺們還是懶懶閒閒。范斯克是本季客席指揮中最為炙手可熱,港樂將為這次的冷漠付出沉重代價。場刊對指揮的介紹亦有誤,中文介紹指他「擔任明尼蘇達交響樂團音樂總監達十年之久」,事實他是該團的第十任音樂總監,於零三年上任。迪華特倒真的在明尼蘇達待了十年(八六至九五年)。
有人認為樂團不應奏太多貝多芬,應以較難的樂曲提升水平。貝多芬的交響曲看似簡單,事實在節奏及細節上陷阱重重,連貝多芬都奏不好,奏較難樂曲只會事倍功半。而且,不是貝多芬交響曲奏得太多,而是敷衍的演奏太多。想起在兩天前聽了不錯的《田園》的現場演繹,更令人火上加油。
波蘭指揮Stanislaw Skrowaczewski於十二月三日至八日,率領德國的Saarbrucken Radio Symphony Orchestra在東京分四場演出全套貝多芬交響曲。同一組合灌錄的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可能是近十年最佳的版本。他們剛完成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錄音,與范斯克的錄音一樣,都是使用Del Mar所編的樂譜,也是用現代樂團及編制、盡量遵從貝多芬指定的速度、也將小提琴分置左右。無巧不成話,Skrowaczewski曾是明尼蘇達交響樂團的音樂總監(六零至七九年)。
四場都在東京歌劇城的音樂廳舉行,這是一個鞋盒型的音樂廳,舞台的樓底甚高,可坐一千六百人,比文化中心少四百人。在較輕盈的第一、二、四交響曲,指揮只用四十人的弦樂,較重量的第三、五、六、七則用五十五人。第八與九筆者無緣欣賞。
第一場演一、四、五,速度甚快,如第四的終曲像無窮動,第五的終曲像一陣疾風,這天的演出雖不合我心,還是高水平的演出。第二場演的二及三少了昨天的狂飆,第三交響曲尤為精采,喪禮進行曲速度比平時快,亦無損悲劇感,弦樂的中音聲部與第一小提琴不斷角力,終曲的熱力更勝迪華特與港樂上季的演出。好戲陸續有來,十二月七日演第六及第七。第六的首樂章精神奕奕,「河邊」倒不像古樂團奏得如開水龍頭,緩慢的弱音奏像在訴說綿綿愛意。第三樂章是恰如其份的鄉間慶典,歡悅中帶點狂熱的醉意。終曲是無保留的由衷感謝,弦樂華麗的不斷推進,到頂峰時情感決堤,痛快非常。
下半場的第七才是高潮所在,開始的和弦毫不費勁卻清澈有力,甚快版節奏強勁,令人擔心終曲時會否無以為繼。第二樂章洗脫喪禮進行曲的色彩,卻倍覺悲天憫人。指揮果然留有餘地,終曲快得像聽《威廉泰爾》序曲,指揮還一直加鞭,神經質得令人窒息。原來指揮得宜,遵從原本的速度指示,貝多芬的音樂可以比馬勒的巨型樂隊更具爆炸力。
在歡呼聲中,筆者想起樂團的日程:七天內奏六場,仍出盡全力;再想起指揮:八十三歲,站足全場,還龍精虎猛、大局在握。藝術節要找較平價的樂團,這對組合可謂不二之選。枉我放棄壓卷的第八及九,趕回來捧港樂的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