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與蕭邦鋼琴賽的冠軍特別有緣,除年頭的李雲迪外,還有七月來港的,六五年得主A小姐與七五年得主Z先生。剛在東京聽了P先生:六零年的優勝者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
波里尼來日本前先去北京彈過一場,十月十一日在東京Suntory Hall的演奏會曲目,與北京一樣。而波里尼這次來東京,是作為「琉森音樂會在東京」的一份子,除與阿巴度合演兩場布拉姆斯第二鋼協,還參與一場室樂演出(布拉姆斯鋼琴五重奏)。
波里尼的演繹,素被評為冷漠無情,而技術上他也以少用腳踏馳名,但聽過真人後,就算不推翻這兩個特徵,也恐怕要下點註腳。波里尼先以二十分鐘的無調音樂向大家打個招呼,荀伯格的《三首樂曲,作品十一》及《六首小曲,作品十九》就可以為「少用腳踏」作第一個註腳:「視作品而定」。若不是明顯的無調,你會以為他在彈德布西,因為彈出來的顏色是一層一層。筆者不熟悉這兩套作品,但只聽聲響也嘆為觀止。如果說他是技術不足才少用腳踏,可大錯特錯。
至於「冷漠無情」方面,只從他的面部表情看已不成立。他並非仰頭、反白眼、嘴微張的coming,而是低頭咬牙切齒的緊,激昂處常有用力下壓,令臀部短暫離座的時候。但冷漠或熱情,還須用耳聽,之後是貝多芬《熱情奏鳴曲》。反差是表現情感的一個方法,波里尼就是不會單靠拖長收細來作誇張效果,速度及節奏都盡量保持,形成一種很執迷的凌厲彈法。他的Sturm und Drang,並非由右手靠大聲及狂轟,反是來自左手所營造的侷促不安,Suntory Hall的殘響恰到好處,更表現到這種氣氛。但是他的唱片,尤其是二三十年前的,就是常強調他右手的靈巧,razor-sharp便成了大家對他的印象。他近年的唱片有較濛較軟的跡象,據聞是他要求錄音師改變放咪位置所致。繼續修正「少用腳踏」:以頻率計,絕對不少,無時無刻也在用。不過他是用得很輕,收得亦快,不是像祈辛般大大腳的踩。
下半場是全李斯特,曲目跟他的李斯特唱片一樣。同樣,他又用接近無調的音樂熱身,彈完四首晚年的短曲,就是戲肉《B小調奏鳴曲》。說「浪漫」,抒情少不了。這首樂曲的馳張交替,但一如所料,波里尼不會在緩慢樂段放鬆,而且也要提波里尼的另一特色。我們常常說造句phrasing,但這概念對他來說未必適用,因為他不是一句一句的彈,而是一大段一大段的彈。拖長縮短是抒情的必然手段,可是波里尼卻不是「這句很浪漫,就彈慢一點」的鋼琴家,他令人有一氣呵成的感覺,到他真的用休止或漸慢,結構上的轉折就會十分明顯。沒有拉長的關係,整首奏鳴曲大約二十四分鐘就彈完。
波里尼的加奏一向慷慨,跟北京的演奏會一樣,都是彈了五首。首先是德布西的《La Cathedrale Engloutie》及李斯特的《第六超絕技巧練習曲》,作為蕭邦大賽冠軍,又怎可不彈蕭邦?第三首加奏是《革命練習曲》,第五首是《第三諧謔曲》,硬是不明白大師們往往加奏時才會熱得火熨。最可圈可點的是第四首加奏《降D大調夜曲》,波里尼近期的《夜曲》錄音幾乎被一致評為「這套蕭邦真太冷」。這首是十分浪漫的曲子,降D大調也是蕭邦心目中最浪漫的調。波里尼用的速度比慣常快一半,聽不到感性的柔弱,卻有少見的輕盈,左手的低音像波浪般起落,甚至比右手的旋律更動聽,這個效果在那張唱片中似乎不易察覺,應該又是他的腳在作怪,誰說他不曉用腳踏?
再回頭講高難度的加奏,當然沒有唱片上的精準,但他今年已經六十四,沒多少鋼琴家在這年紀還敢彈得這麼快。或者他的顛峰期已過,但聽過他的真人演出,就更發覺大師的級數愈高及要求愈高,唱片就愈錄不到他們的最佳狀態,齊默曼的唱片比他更少,在錄音室的失色更為嚴重。當晚共有五位觀眾走到台前獻花或送禮,包括大嬸與初中生,他都來者不拒,還彎腰跟她們握手。到波里尼重臨香江,一心想摸他玉手的樂迷,記得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