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度的超級樂團

大師指揮的樂隊多是百年老店,阿巴度(Claudio Abbado)卻喜歡創辦樂團,例如歐洲室樂團的前身歐共體青年樂團、米蘭史卡拉愛樂及最近的Orchestra Mozart。還有八十年代創立的馬勒青年樂團,十年後為安頓該團一眾超齡青年,又開辦馬勒室樂團。到幾年前他大病初愈,接手瑞士的琉森音樂節,一改以瑞士樂手組團的慣例,改以馬勒室樂團的成員為基本班底,再加上一眾明星獨奏家、室樂家及樂團首席,就成了現在的琉森音樂節樂團(Lucerne Festival Orchestra)。

阿巴度接手已有四年,今年才第一次率團外訪,在東京Suntory Hall舉行九天的「琉森音樂節在東京」,演出四場管弦樂音樂會(兩套節目),三場室樂,另加一場波里尼的鋼琴獨奏會。管弦樂的曲目與兩個月前的琉森音樂節大致相同,節目一是馬勒第六,節目二是布魯克納第四及布拉姆斯第二鋼協。筆者選了節目一的第一場(十月十三日),阿巴度與柏林愛樂的馬勒第六,剛獲選《留聲機》雜誌的全年最佳唱片,更沒有不聽真人演繹的道理。

恰巧這是銷情最差的一場,在兩個月前的琉森音樂節中,有Thomas Quasthoff及Cecilia Bartoli在上半場獻唱,但他們都不會來東京。本來上半場打算就此懸空,後來才加上三首莫扎特的演奏會詠嘆調,女高音是瑞士新星Rachel Harnisch,她近年常在阿巴度棒下演莫扎特的歌劇。她的聲線有力,咬字清晣,美中不足是給《Vorrei spiegarvi》的極高及極低音難倒,其餘的花腔也十分吃力。樂隊方面,弦樂只得三十人左右(與馬勒室樂團的編制相若),也有一點倣古奏法,幸好只是間中出現,用作點綴的效果,並非貫徹一致的規條。但既然目的是聽馬勒,上半場是怎樣也不打緊了。

中場休息,台上的工作人員忙過不停,二十分鐘過去,他們還在費煞思量,想擠點空間放更多的椅子及譜架。舞台已經不大,還要用上四管三豎琴,而琉森音樂節樂團的特色,就是弦樂部特大,人數比正規樂團多三至四分一。保守估計,台上的樂師至少一百一十人。陣容方面,已不如當年星光熠熠,出名的只剩單簧管Sabine Meyer,長笛Jacques Zoon,大提琴有Hagen Quartet的Clemens Hagen及Alban Berg Quartet的Valentin Erben。弦樂首席則無大變動,團長及中提琴首席仍是以前在柏林愛樂居此職的Kolja Blacher及Wolfram Christ,低音大提琴首席是維也納愛樂的首席Alois Posch。

第一樂章的開頭已經十分對版,低音大提琴的短弓具侵略性但音質不沙,中提琴一如在影碟般突出,最叫人吃驚的是小提琴:人數多了卻絕不笨重,指揮不用減速來平衡聲音,音色甚至比不少室樂團透明。筆者坐第六行,已能感受弦樂壓倒性的威力。不,不是吵耳,但聲波的強度,將人緊緊的逼到椅背,有如飛機起飛的一刻。阿巴度將行版放到第二樂章,他的確遵守速度的指示,沒有拖成慢版。到高潮時他並無將速度放慢,去營造催淚的悲傷,改用熾熱來達致激情。「憤怒的」諧謔曲於是搬到第三樂章,個人認為這樣的效果較差,而且行版放到第三樂章,能讓大家在長長的終曲之前放鬆一下。大提琴明顯被壓抑,讓中提琴能搶回原本屬於自己的位置,這一點,跟迪遜湯馬士的三藩市交響很似,但琉森更進一步,全體十六人都用十分進取的弓法,音色光亮之餘,就算奏的樂段與大提琴相近,也能展現獨特的聲音,一洗這種樂器予人可有可無的印象。

將諧謔曲放到第三的壞處,就是怕終曲無以為繼,但阿巴度能維持音樂的熱度,亦不像與柏林愛樂的唱片般,到樂章中段才突然醒神。一直在談弦樂,因為銅管與木管幾乎被淹沒,銅管亦十分克制,謝絕噪音,又聯想起迪遜湯馬士。汲取一年前在同一地方聽《火鳥組曲》被敲擊樂嚇一跳的經驗,早已為第一下木槌做足心理準備,木槌打下,小腿還是條件反射地向前踢了一下。到第二下木槌,要抓緊椅柄,才不再出醜人前。殘響適中的演奏廳,敲擊或銅管的一下重擊是不會吵耳,但心臟還是感到一下抽搐,所以如果在文化中心聽馬勒或蕭斯達高維契時,覺得耳朵受罪,未必與樂團有關。樂章的另一個驚嚇位,就是臨尾的那一記悶響。那響並非慣常聽的「巴!」,指揮將它拆開兩部,先是鼓擊的「咚!」,之後是其他人很圓的「嘩!」。效果不算駭人,因為不是單向的噴射,而是三百六十度的立體爆炸。殘響完後,指揮及樂手仍維持姿勢達半分鐘,要不是身旁老先生的輕聲「Bravo」,使樂手放低樂器讓大家鼔掌,否則這段靜默恐怕維持良久。

阿巴度一個粉絲網頁,謂樂團仝人認為他們在東京的表現比琉森還好。雖然不知這是否樂團的最佳狀態,加上明星缺陣,還是能肯定地說,從沒在現場聽過那麼棒的樂隊。明年他們會到紐約,後年會否輪到香港?聽柏林及維也納愛樂已覺心足的樂迷,這才是非聽不可的終極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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