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人說這片是《愛》(Amour)的英國版:一樣是老夫老妻(很老那種夫妻)的故事,一樣由兩位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明星主演。
《緣來他不夠愛我》(45 Years)由夏綠蒂藍萍(Charlotte Rampling)及湯葛特連(Tom Courtenay)主演,不過對資料有更佳記憶的觀眾,應該會指出藍萍其實要到七十年代才算是明星。怎樣都好,可以在新片見到湯葛特連,對筆者來說確是不錯。
藍萍飾演的Kate及湯葛特連飾演的Geoff是一對退了休的夫妻,隱居在英國鄉間。Kate退休前是教師,不少村民都是她的前學生,她的退休生活算是平靜得來不隱蔽,她會自己開車到市集辦事,也較多和老朋友見面。Geoff以前則是工廠管理階層,他是從低做起。他的退休生活沒太太那般活躍,而且健康不算太好,在夫妻的結婚四十周年慶祝前夕,他要做心臟搭橋手術,不得不取消慶祝。如今過了五年,雖然還未到更有意義的五十周年,就在四十五周年這個稍為奇怪的年數,兩夫妻補辦一次慶祝派對,廣邀好友出席。
就在派對前數天,Geoff收到一封德文信。這時Kate才知,Geoff在認識她之前,曾與一個德國女孩相戀。他們在世界亂糟糟的一九六一年躲進瑞士深山,過著無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實的生活。
德國女孩在登山時失蹤,生人不見,屍體也找不到。但因為全球暖化令冰川溶解,冰封了五十年的屍體重見天日。
Geoff以「我怎會告訴一個新相識的美女這些事」為理由,解釋何以在四、五十年間都沒有告訴Kate那個人的存在。原本沉浸在平淡的幸福的Kate,發覺Geoff可能心繫著死人,嫉妒之下問了他這個不應該問的問題:「如果她沒死,你會娶她嗎?」他答:「會。」
冰封了的屍體就如冰封在Geoff的記憶般永遠美麗,活人難和死人鬥,是《緣來他不夠愛我》的第一重故事。如果要從經典文學找一個最好例子來比較,莫過於喬哀斯(James Joyce)的《往生者》(The Dead),約翰侯斯頓(John Huston)拍過電影版,亦是他最後一齣電影。那個故事是一個妻子掛念她少女時代的追求者,那個小子在雨夜於她家門外等她,她故意不理,但小子淋雨後病死了。不過本片和那個故事除了性別相反之外,過去及現在的比重也正好相反,《往生者》是在闡述過去,但《緣來他不夠愛我》的過去是接近全被隱藏,而過去的重現就威脅著現在似乎牢不可破的穩定。
從幸福到怨恨
在談本片的第二重故事前,先談本片的最大賣點:兩位主角的演出。湯葛特連和藍萍憑本片分別獲德國柏林影展的最佳男、女主角,而影片以Kate做視點,亦當然是藍萍的演出佔較多時間。影片頭半的鏡頭多數和主角保持距離,分鏡也大致維持一場一鏡的拍法,雖然不是那些連拍幾分鐘的鏡頭,但不會用剪接將一個場面拆開,所以也避免了特寫的拍法。
雖然不能說特寫鏡頭才算演戲,但演員的演出確實隨著影片後半多了特寫鏡頭,心境變化也愈來愈活現。不同人會喜歡藍萍的不同部分,但筆者覺得影片後半是以她的面容特寫去帶動,拍她從高貴但不自傲的幸福滿溢,去到充滿怨恨,繼而對Geoff在影片結尾的假恩愛覺得噁心。
有些影評人覺得湯葛特連在塑造角色的孩子氣時做得頗為誇張,亦有人覺得他的戲味遠不及藍萍,他獲獎只不過因為有藍萍相襯。筆者覺得湯葛特連獲獎,並不單純由於這角色是Kate的對手,也和觀眾怎樣理解這部片的劇情有重大關係,亦即是影片的第二層故事所在。
從愛情到懸疑
姑勿論本地片商的譯名,是否借吳業坤的歌曲來「抽水」,但看到許多本地影評人在文章或錄音短評中,都只著眼於Geoff的最愛不是Kate,而是死去了的德國女孩。影評人舉出例子,例如兩夫妻結婚多年從來未拍過照,包括合照及個人的照片,只能靠朋友的收藏(例如聚會時的眾人合照),才能砌出一幅「夫妻同行四十五年」的布景板,而Kate發現Geoff仍收藏著德國女孩的照片。
Geoff及Kate沒有生育,但德國女孩的照片卻見到她在瑞士的山區中,身形好像有點發……恕筆者不能透露劇情。
筆者覺得片中的第二層意義,亦是更重要的意義,就是這片是一部像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或查布洛(Claude Chabrol)的懸疑或驚慄片,但將當中的迷離元素盡量隔走。假如影評人只能看出「他最愛的不是我」,可否將「如果她沒死,會否娶她?」及「有沒有孩子」兩點連起來,試一試可不可以看出懸疑的元素,亦即是德國女孩死亡的真相。
影片基本上沒有配樂,音樂都是來自收音機播出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流行曲,本地影評人會讚導演的克制,但又想不到箇中的意義:兩夫妻的平淡幸福其實不是恩愛,而是一種沉悶,愛情感覺只能在年輕時聽的流行曲得到。到影片高潮的《Smoke Gets in Your Eyes》,影評人又說這場面很浪漫,但你又怎解釋Kate和Geoff共舞後那個噁心的反應?
眼睛進了煙,一片迷霧,是愛情的感覺,還是被蒙蔽的感覺?所以湯葛特連的戲似有還無,蒙蔽了老妻,也蒙蔽了觀眾。影評人們,知道「你好戲!」的意思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