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在演藝學院看了一場古樂演奏會,演奏者為Il Gardellino古樂團,之前沒聽過這團,但見到寺神戶亮的名字,他幾個月前才以日本巴哈古樂團團長的身份來港。少有全職古樂團,一名古樂手可以同屬幾團,英國便是如此。Il Gardellino則屬荷蘭比利時的古樂派系,團中的中提琴手秋葉美佳,同屬日本巴哈古樂團。樂團創辦者Jan de Winne(長笛)及Marcel Ponseele(雙簧管)則為比利時人,去到這裏已經介紹了Il Gardellino來港的一半陣容。
之前談過「一聲部一人」的演奏概念,除了聲樂,有人認為這概念可推至器樂,Il Gardellino就是例子。音樂會的兩部份各有一首巴哈的男低音清唱劇,由男中音Lieven Termont主唱,上半場為《願平安和你同在》(BWV 158),此作品只用通奏低音及雙簧管伴奏,缺少弦樂團沒有問題,但省略了第一首詠嘆調的女高音。最後的聖詠要有四部合唱,這裏只由Termont一人唱最高的旋律,通奏低音中沒有管風琴,由弦樂替代其位。
下半場為《我已飽足》,以Termont的音域及音色唱巴哈頗為尷尬,因為高不成低不就,他是音色偏高的那類男中音,去到第二首詠嘆調《睡吧》的低音就很吃力,但細小的弦樂幫了他一把。Termont有清晣的咬字,亦能輕易應付長的樂句,如果是男高音就能在巴哈曲目大展拳腳。全場另有三首短曲,包括Marcello的《D小調雙簧管協奏曲》、韋華第《於聖墓》,以及Janitsch的《G大調四重奏》。全晚似是用440赫調音,除了Janitsch,小提琴及中提琴都調低了半音。
音樂會以巴哈的《三重協奏曲》(BWV 1044)結束,本應是全場的高潮,卻將「一聲部一人」的弱點展現,三位獨奏(小提琴、長笛、古鍵琴)奏得太平舖直敍,四位弦樂手未能替代完整的弦樂組,亦不能為獨奏提供動力或衝擊。筆者雖然覺得近十年的古樂團有奏得太激烈的傾向,而Il Gardellino的平穩奏法,似乎較適合二三十人的古樂團。成員們都是高手,但恐怕是錯的組合,或者選曲時應避重就輕。
得得得櫈 失失失魂
國慶日到文化中心聽蘇柏軒指揮港樂,篇幅所限,集中講下半場的《命運交響曲》,因為它是港樂一年來最差的演奏。樂師們要負很大責任,因為有一半人心不在焉,於猛烈的終曲,居然有第一小提琴手靠着椅背拉琴。末席更糟糕,有一位畢業自樂師培訓計劃、獲取錄加入樂團的第一小提琴手,運弓少無可少,還嘴角含笑,對自己的「表演」非常滿意。
第一樂章的低溫難以置信,蘇柏軒犯的第一個錯,是等得太久才開始。他目不斜視急步上台,等觀眾拍完掌,猶豫了十秒才猶豫地開始。《命運》的開頭是指揮的惡夢,等得愈久卻愈容易錯,老手會盡早開始,甚至未拍完手就立即劈下去,觀眾自會收聲。第二個錯是將「得得得櫈」放在弱拍開始,他打了落拍後,等四分一拍才示意樂手開始,三個「得」變了anacrusis(樂曲啟首的起拍),威力全失。即使在樂譜看來如此,「得得得櫈」絕非起拍,要毫無保留,四個音都是強拍。把樂章的靈魂搞錯,難怪整個樂章唔湯唔水。他是否擔心樂手入錯才出此下策?如果可以這樣奏,「得得得櫈」就不會是指揮惡夢。
背譜是超高難度動作,真的把音樂徹底消化才好試。用譜不是問題,布烈茲或楊遜斯就擺明望着樂譜指揮。難道布烈茲未準備好?要他把樂譜默出來都行。蘇柏軒犯的第三個錯,就是未準備充足就背譜指揮,第二樂章留意到他只背得出旋律,未背到細節的層面。樂章以弱音開始,第七小節突然轉強,下一小節立即轉弱,之後又立即轉強。半分鐘內這些音量突變出現幾次,是不能或決的音樂色彩,但聽到蘇柏軒只用一個音量奏這段。
輕易滿足怎成大器?
遺漏轉強轉弱以外,就是忽略了四種音量pp、p、f、ff的分別,p和f他只當成調高一格的分別,而不是強和弱的對立,整個樂章缺乏高低起伏。而且貝多芬有心製造極端的反差,有時從pp立即轉到ff,驚嚇程度實不遜於第一樂章,蘇柏軒不但不能從最弱升到最強(兩者都做不到),更在起拍拖長節奏,用漸強代替突強,給人太多心理準備。第三及第四樂章稍微升溫,但熱度只是中火而已。
幾個月來在現場看了Mikko Franck、Kirill Karabits、Andris Nelsons以及Yannick Nezet-Seguin幾位天才指揮,他們只大他幾年,卻有幾光年的距離,年輕熱誠與熟練技巧兼備。他們成名的第一步,並不是在比賽拿冠軍,而是得到樂團的帥印,哪管只是邊緣樂團。請小伙子出任總指揮,就是從他們身上看到出路,盼能化腐朽為神奇。蘇柏軒感覺像未滿師,怎能委以重任?再甚者,將激烈的曲目指得暮氣沉沉,如何原諒你的缺失?
之前對港樂用雲尼斯頂替迪華特有微言,慨嘆「為甚麼不給蘇柏軒機會」,現在要收回此話。去年對蘇柏軒的嚴厲批評,惹來他的支持者反彈,蘇柏軒的啦啦隊實在太寵他,對他無限包容,量尺放得低無可低。他對自己要求也太低了,未背熟就丟低樂譜,樂師沒奏錯他就輕易滿足。《命運》是食糊曲目,如果有樂團在物色總指揮,見到那十秒遲疑,還未「得得得櫈」已打退堂鼓。七十後指揮上了位,八十後新星陸續有來,爭奪餘下的席位。指揮不同玩樂器,不能閉關練功,要有演出機會才能練習、才能進步。蘇柏軒是歷來最幸福的香港指揮,請珍惜機會,將機會變成更多更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