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起巴倫邦會帶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到北京及上海，演三場貝多芬交響曲，之後轉到首爾奏畢九首交響曲。樂團將以色列和阿拉伯樂手融合，促進中東和平，今年中東起政治巨變，不知對樂團有何影響？巴倫邦和樂團於五月做過歐洲巡迴，二十日晚在維也納黃金廳演貝多芬《英雄交響曲》，上半場的貝爾格《室樂協奏曲》，小提琴獨奏為巴倫邦公子Michael，鋼琴獨奏為Karim Said，樂團另一創辦人愛德華．薩伊德的遠房親戚。
貝爾格《室樂協奏曲》聽來較艱澀，但不代表音樂冰冷，小提琴獨奏可以比《小提琴協奏曲》更激情。Michael與此團奏過此曲不少次，還是太過謹慎，就真的令音樂降溫。Michael與阿殊堅納西的公子們一樣，雖然不是阿斗，但沒能力脫離父蔭、獨當一面。下半場貝多芬《英雄》才是戲肉，可是筆者的位置太前，在第四行，但黃金廳的座位密度可能是歐洲之冠，第四行等於別處的第一行，舞台及觀眾席之間完全不留空位。
黃金廳能將聲音以最溫暖的顏色發出，例如第一樂章的圓號獨奏甜得心動。雖然未能像Concertgebouw般，整個廳都跟着音樂發音，但對強音有無限容忍，只會將音響加密，不會令人耳痛。去年在柏林看蒂利文的貝多芬全集時，期望他能做出舊德國式的濃厚弦樂，但他志不在此。巴倫邦則令他的中東樂手，奏出幾已失存的德國聲響。蒂利文在造句、強弱和快慢對比都比巴倫邦「微觀」，巴倫邦較重視樂曲的宏觀脈絡，準確判斷作曲家的佈局及真正的高潮。
對位打破反高潮
第二樂章樂隊奏出令德國樂團妒忌的深沉音色，蒂利文在這樂章的特色，是在不刻意提高音量之下，把張力從第一個高潮持續到尾；巴倫邦則把音樂塑造成一個比一個高的山峰，將能量燃燒殆盡後才以哀悼作結。第三樂章巴倫邦為了做出爆炸的突強，動作之大，手踭屢屢撞到指揮台後的鐵欄，如果沒有鐵欄他可能已跌落台。《英雄》頭重腳輕，終曲公認為全曲的反高潮，但巴倫邦打破宿命，秘密是把對位放到第一位，以清晣的聲部交錯逐步將溫度提高。
負責主旋律的第一小提琴，並非巴倫邦最重視的部份。他不斷向右邊的第二小提琴及中提琴施壓，中音聲部結實清晣，令總體聲響平均及富層次。我們的文化中心舞台寬敞，但黃金廳寸金尺土，樂師和指揮非常貼近。巴倫邦的指揮棒如利劍狂刺，擔心他會步托斯卡里尼後塵，刺盲樂師。加奏為馬勒《第五交響曲》的慢板，豐滿的弦樂加輕快的速度，是迴避哀傷、強調幸福柔情的最佳辦法，也提醒了筆者第二天到Grinzing墳場看一看馬勒的墓。
未能親赴巴倫邦在中、韓的演出不要緊，八月底原班人馬會在科隆演全集，順道作現場錄音及錄影，看來新錄音會超越巴倫邦十年前的全集錄音。二十一日下午再到黃金廳，聽Daniele Gatti指揮維也納愛樂，節目跟上一晚幾乎一樣，都有貝多芬《英雄》。原來幾日前紐約愛樂又在那兒演《英雄》，可見貝多芬在維也納的地位。維也納愛樂十月來香港及澳門，會演舒伯特、馬勒及布魯克納等，下次不妨只演貝多芬。
上半場是貝爾格《小提琴協奏曲》，由團長之一Rainer Honeck擔任獨奏，他是指揮Manfred Honeck之弟，Manfred也是從維也納愛樂出身。團長Honeck果然是獨奏家水平，琴音如絲柔滑又如火熾熱，纖幼但有力，把大指揮之子遠遠拋離。上一晚坐得太前，這天卻在堂座末席，後面就是企位，但聽弱音不難。協奏曲第二樂章代表死亡的銅管強轟，清晣響亮又具層次、不覺吵閙，亦和剛才「聲響加密但不加吵」的觀察吻合，黃金廳就是能將音樂以最溫暖的狀態呈現。
莫扎特在不遠處
即使前一晚才聽過《英雄》，聽Gatti是另一種體驗。Gatti棒下的維也納愛樂，弦樂音色光而幼，與巴倫邦的黑和厚是兩個極端。第一樂章較注重前進的動力，節奏感不及巴倫邦，但也相同刺激。然而風格上，Gatti的聲音會令你記起貝多芬寫《英雄》時，莫扎特只不過死了十幾年，但巴倫邦卻令人聯想到遲半世紀的華格納。不夠膽說Gatti就是意大利式演繹，若意大利樂團奏得出維也納愛樂的水平，就一早能和歐美樂團爭高低了。
第二樂章Gatti也重視前進步伐，Gatti的造句較一氣呵成，與速度較快有關係。Gatti要求短音一定要輕盈，巴倫邦對此沒那麼講究，側重於力量及重心。Gatti的英雄昂首闊步、較少悲情，巴倫邦的悲劇英雄死得慘烈。Gatti較着重古典精神，巴倫邦是浪漫巨人。第三樂章Gatti輕盈過度，第四樂章也像聽慣的一樣鬆散，Gatti不注意對位，令其輕盈聲音反而不及巴倫邦透明。若與蒂利文比，Gatti的奏法令維也納愛樂奏得舒服，因為較像他們平時的聲響。維也納愛樂做到蒂利文想要的力量，但犠牲了招牌的優美音色。
維也納愛樂的訂戶人多勢眾，用來散賣的門票不多，只於音樂會前一星期在樂團的店舖發售，不設網上訂票。出發前覺得很不方便，來到維也納當然要在黃金廳看維也納愛樂，為甚麼不追上網絡時代？門票到手才明白，若在網上發售，一早便給人訂清光，就像拉圖的柏林音樂會般。雖然樂友會門口有人賣黃牛，位置不錯，但只要預早一點時間去樂團門市排隊，雖然一定沒有好位，但要買五歐元的企位不難。樂團逼遊客到步後才購票，其實是將機會留給遊客，體現「讓遊笿盡興」的維也納精神。
歐洲樂旅（七）．維也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