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倫邦的三頂帽子

巴倫邦(Daniel Barenboim)自從離開芝加哥交響,又婉拒為紐約愛樂做馬素爾的接班人,很少久留美國。不過,近年他在少去的音樂重鎮努力「插旗」,07年12月於米蘭史卡拉初演,更成為首席客席指揮,今年首次指揮維也納愛樂的新年音樂會。08年終於接受大都會歌劇院之邀,於11至12月指揮六場。與米蘭一樣,劇目是《崔斯坦與伊索德》。

那麼遲才初現大都會,官方解釋是他過去在芝加哥及柏林兩邊飛,這年才有時間。不過從陰謀論的角度,巴倫邦非常拿手華格納,但那也是大都會的音樂總監李雲(James Levine)的看家本領,要是只讓巴倫邦指揮次要的華格納劇目,甚至威爾第或莫扎特,他應該不會浪費時間。隨着二戰後冒起的指揮逐漸淡出,巴倫邦晉升頂班指揮之勢不可擋。

巴倫邦在美國的一個月間,並非只於大都會出沒,他也到波士頓、費城及芝加哥彈琴。在12月11日起的周末,筆者就在紐約看他戴上三頂帽子:協奏曲獨奏、歌劇指揮及鋼琴獨奏。

活傳奇的百歲慶典

12月11日是美國作曲家艾略卡特(Elliot Carter)的百歲生辰,二十年前,卡特幾被美國人遺忘,芝加哥交響甚至覺得他是composer non grata(巴倫邦語)。卡特今天成為living legend,巴倫邦居功不少。當日,巴倫邦與另一卡特擁戴者李雲,於卡內基音樂廳為卡特做壽,樂團是波士頓交響,李雲指揮,巴倫邦彈琴。作品編排頗為特別,第一首為舒伯特《F小調四手聯彈幻想曲,D940》,巴倫邦彈primo,李雲彈secondo。十一月尾兩人另有一場四手音樂會,相信在紐約以外,很難見到李雲彈琴。這曲李雲擔當副手,讓巴倫邦以陰沉不安的手法去彈舒伯特的遺作。

接着是貝多芬第三鋼協,巴倫邦以雙手展現倣若管弦的音色,彈法平穩,琴音結實卻無「鋼手指」之暴力。下半場是卡特的新作Interventions,這曲數天前才由原班人馬在波士頓作世界首演,雖沒協奏曲之名,卡特仍將樂隊及鋼琴處於對立面,樂隊先以調音的A音開始,鋼琴以降B音回敬。樂隊搬出有調的旋律,鋼琴則以無調intervene。巴倫邦彈貝多芬莫扎特聽得多,彈無調音樂則少見。樂曲結束後,高幾層、掛上Happy 100th Elliot橫額的蛋糕推到前台,壽星公上台,全場起立為他唱生日歌。音樂會以《春之祭》作結,八十幾年前,卡特在卡內基音樂廳,聽Monteux指揮波士頓交響演奏此曲,立下作曲的志向。

黃金組合意外埋班

12日則是《崔斯坦》的第四場,巴倫邦從柏林帶自己的卡士,崔斯坦是Peter Seiffert,馬克王是Kwangchul Youn(頭兩場是Rene Pape),Brangane是Michelle DeYoung。伊索德原為Katarina Dalayman,她其實是巴倫邦的次選。首選應是Waltraud Meier,她在巴倫邦棒下唱了伊索德廿多年,更憑這角色橫行歐洲,巴倫邦在米蘭的伊索德正是她。不過既然為了巴倫邦而來,Dalayman也照聽吧。豈料入場時,見到告示寫上:「Dalayman病了,Meier頂替。」開場前大都會總經理Peter Gelb上台再傳一次喜(?)訊,指Meier上一晚才從慕尼黑趕到,是她第一次在大都會唱伊索德。

美國人好像對《崔斯坦》有固定要求,例如崔斯坦必定要由純正的華格納男高音主唱,亦不大接受由女中音唱伊索德。所以大都會上季由Ben Heppner及Deborah Voigt唱這劇,相信是當地人的完美卡士,可是兩人都先後病倒。今年Seiffert缺了兩場,Meier唱完這場Dalayman復出,卻捱不過第二幕,故有此製作撞邪之說。不過在紐約的數天,就有攝氏二十度的溫差,寒風有時勁如三號風球。此時Ben Heppner在大都會唱《黑桃皇后》,13日的日場時他也病了,但捱到結尾。

回到現場,四小時的演奏中,巴倫邦極力營造反映主角心境的主觀音樂,並強調這劇因半音階主義所達致的懸而未決,這種神經質與李雲的慢速流麗頗為不同。Meier在第一幕的先怒火後熱情,是近年最具戲劇感的伊索德,而且她的外觀艷麗、身型苗條又能演,實非肥婆女高音可比,不過她在第二三幕略為保留,於《愛之死》將重心不放在高音,反而於最後一兩句展露光明的變容感覺。若指Seiffert的聲音不夠大,可能是將崔斯坦等同齊格菲。現場聽到,Seiffert不會被Meier或樂隊壓過,在第三幕的狂亂,失控得收放自如,典型的英雄男高音(例如Heppner)是唱不到Seiffert的抒情。

弱音天王

周日是大都會的休息日,14日卻開館給巴倫邦彈鋼琴獨奏,是自荷路維茲以後,廿幾年來的第一場獨奏會,曲目是全李斯特,與巴倫邦The Liszt Recital from La Scala的DVD一模一樣。那張DVD錄音甚差,而且不相信巴倫邦真的彈得好,所以不抱期望。真的有眼不識泰山,唯有委過錄音技術捉不到他的真琴音吧。三首《Petrarch十四行詩》溫婉渴望卻不濫情,郎朗與他私交甚篤還未偷到師。《但丁奏鳴曲》的逼力如暴風,他大力踩腳踏,將鞋跟的敲地聲都變成音樂一部份。

下半場是三首威爾第歌劇的改編曲,尤以《遊唱詩人之垂憐》最驚人,巴倫邦將鋼琴變成震耳的教堂大鐘。DVD在這三首改編曲後就完了,沒有加奏,是真的不彈還是被刪走,不知道。不過這場他加奏三首,一首史卡拉第奏鳴曲,兩首蕭邦:《一分鐘圓舞曲》及《降D大調夜曲》,後者最為難忘。早在李斯特部份,巴倫邦就露出屏息的弱音,《夜曲》更為神奇,速度很慢,音量更是聽過最柔的,然而琴音仍能像波浪般起伏,加上無縫的如歌奏,尤如綿延不絕的練聲曲。

三首彈完,掌聲也盡。大家正要穿衣離去,忽然有人於後列鼓掌,逐漸有人加入,直至全場都拍了半分鐘,巴倫邦才出來,走到鋼琴前...放下琴蓋,揮手再見。背後的女士說:「三首加奏真的很多,我們在巴黎聽他,一首也無!」他在米蘭可能真沒加奏,這次大都會插旗行動,看來令巴倫邦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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