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onicle of a Summer 夏日紀事

1950年代,電影攝影及錄音技術突飛猛進,器材的重量、所需的電力及光源比以前大為降低,法國新浪潮走上街頭、即興感強的風格,與技術進步有莫大關係。不只是劇情片,紀錄片導演也大為受惠,可以追求比以往更為「真實」的紀錄片美學。1950年代尾,美國及加拿大有「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的紀錄片派系,而差不多同一時候,法國則有「真實電影」(Cinema verite)的出現,第一部使用這個新字的作品,是Jean Rouch及Edgar Morin合導的《夏日紀事》(Chronicle of a Summer),此片的數碼修復版最近推出影碟,並會在「電影節發燒友」放映。

Morin是社會學家,Rouch雖為紀錄片導演,但關心的則是非洲。影片一開始,Rouch及Morin就像電視節目主持人般,與參加影片的Marceline Loridan淺淡影片的意圖,想看看普通人能否在攝影機面前,自然地談心中所想。Marceline覺得自己不能,但還是被派去街頭訪問路人,問他們「你快樂嗎?」。時為1960年的夏天,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出山、法國政制改為第五共和已兩年,國家仍在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泥足深陷。除了厭戰,法國人民也因為知悉軍隊在阿爾及利亞以酷刑對付戰俘,逐漸支持讓阿爾及利亞獨立。

《夏日紀事》的簡介通常都將「你快樂嗎」,當作影片的主要內容,但導演們讓觀眾看得到,這種街頭訪問未算成功,於是影片慢慢從簡短的路人訪問,變成於室內跟個別人物作較深入的訪談。主問及導演這些訪問的,多數是Morin,訪問對象有畫家夫妻、二十歲男學生Pierre、車廠工人Angelo、意大利女子Marilu等,另有兩位非洲黑人。能隱約猜到,他們其實是Morin圈子的人,黑人則由Rouch帶來。影片最初想以陌生人勾勒社會現況的企圖,慢慢變成同聲同氣的私人告白。

女人的痛苦告白
Morin較想刺激被訪者吐出心底話,Marceline及Marilu的告白是《夏》的重要場面。學生Pierre曾與Marceline有過一段姊弟戀,Pierre在訪問自責未能令所愛的女人幸福,他說的就是Marceline,攝影機向她左臂特寫,是一排刺在皮膚上的號碼。Marceline是猶太人,於德軍佔領法國時被抓進集中營,她的故事成為《夏》的高潮。她走過巴黎的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細數她家破人亡的慘痛回憶。

Marceline說她最恨的是集中營的醫生,囚犯們要脫清光,讓他決定誰入毒氣室,誰不用死。當然她沒被送入毒氣室,影片中沒有明言,筆者也沒從她的自傳查証,但從《大浩劫》(Shoah)等猶太大屠殺的紀錄片所知,納粹黨一心要殺光猶太人,特地留下來的一定有用。Marceline被送到集中營時十六歲,不會有幾大勞動價值,要做工用男人就行,留她下來,多數是做玩物,所以這樣恨那醫生。拍完《夏日紀事》後不久,Marceline邂逅並嫁給比他年長三十年的紀錄片先鋒伊文斯,成為他在公在私的好拍擋。

Marilu Parolini拋棄意大利老家的舒適生活,到法國找尋自主的生活。表面上自由自在,但收入不高,住的地方連暖爐都沒,她以濫交填補心靈空虛,Morin的質問逼出Marilu心底的失望及不安,但影片也帶出曙光,她交上令她安心的新男友,就是導演利維特(Jacques Rivette),他有出鏡但影片沒有交代其身份。Morin很可能是他們的媒人,他介紹Marilu入《電影筆記》工作,Marilu後來嫁給利維特,也在他一些影片做編劇。

Rouch負責的訪問則較Morin輕鬆,沒有刻意往對方心底裏鑽,既詢問兩位黑人對法國的觀感、在法國生活可有遇到甚麼難題,也從閒話中讓Marceline吐露對黑人的性恐懼,再帶出其他白人對黑人,有「跳舞很棒」的偏見,跳舞很棒即是代表性能力強。五十年前,黑人還以學生的身份出現在紀錄片,他們還未是法國人,但去到今天,「法國人」已經不限於白人了。

步入渡假旺季的八月,一眾被訪者及導演們一起到法國南部渡假,輕鬆的嬉戲一洗先前的沉重,去到影片最後的十分鐘,又出現難以預料的轉向。被訪者在放映室看他們的受訪片段,有人覺得自己的反應被誇張了,有人覺得Marceline在演戲,Marceline反駁說回憶都是真的。導演們未等影評或觀眾去批評影片,就自我批判一番,離開了放映室,Rouch向Morin表示對這次的實驗結果覺得失望,所謂「自然」地談心底話,觀者反應不一,兩人說聲再見,影片就此作結。

真正的陌生人訪談
《夏天紀事》上映時,刻意用「真實電影」這名稱做宣傳手段,但此標籤出奇地成為一種被視作客觀、能與美國「直接電影」抗衡的紀錄片派系,將兩者混淆為一的人也不少。「直接電影」頗在乎「牆上的蒼繩」的概念,要攝影機不干預、不挑起事件,部份「真實電影」的支持者也擁戴這種手法。從《夏》筆者看不到導演們想奠定一種紀錄片拍法,影片予人的印象是客觀或真實並非唾手可得,既然同一段受訪片段,有人覺得真,有人覺得假,就不如放鬆一點看,有甚麼看甚麼。熟人的告白,可觀度不一定比路人甲乙丙低。

《夏》上映後不夠一年,戴高樂決定停戰,容許阿爾及利亞獨立。簽訂停戰協議後兩個月,即1962年5月,Chris Marker及Pierre Lhomme走上街頭訪問路人,拍成《可愛的五月》(Le joli mai),《夏》做不到的「你快樂嗎」由Marker完成。Marker沒有像Rouch及Morin般拍一部紀錄片來質疑紀錄片這媒介,但追求客觀的觀眾或會覺得Marker的手法操控性略強,很想讓你從訪問中看到導演對巴黎的既愛既恨。《可》普遍以118分的短版流通,165分足本的修復版剛於本片康城影展放映,可能在年底來到香港。

尚有一部同時代的紀錄片,改用非常人工的方法去紀錄法國社會。憑《Going Places》及《Too Beautiful for You》等喜劇名揚海外的Bertrand Blier,第一部影片就是1963年《希特拉,不識他》(Hitler, connais-pas),只得二十四歲的Blier從不同階層,選出十一名互不認識的二十歲少男少女,到片廠單獨接受訪問。每位受訪者坐在空蕩蕩的片廠,有多部攝影機拍攝的不同角度,談他們的童年、家庭、夢想、愛情、工作等等。片段不是一個說完換另一個,而是自由的剪來剪去,有時更有一人回應另一人的錯覺。可以街頭、可以片廠、可以路人、又可以熟人,都是「真實電影」,看來都無謂太認真看待這個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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