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紀錄片大師Frederick Wiseman今年84歲,紀錄片拍了四十多年。香港國際電影節近年緊貼放映他的新作,最令人驚訝是他拍攝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的《舞動花都》(La Danse),以及高雅芭蕾舞的另一極端《癲馬艷舞團》(Crazy Horse)都是電影節的熱賣作品,打破紀錄片是票房毒藥的定律。《癲馬艷舞團》更被本地片商購入,成為Wiseman第一部正場公映及推出香港版影碟的影片。
Wiseman新作《直擊柏克萊》(At Berkeley)將會在今屆電影節放映,肯定不會有正場上映及發行影碟的機會。它片長四小時,背景不再是巴黎,而是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C Berkeley)。柏克萊和香港不是相像般遙遠,影片結尾前的校務會議,便提過有大量入學申請來自香港及上海。在香港還未那麼富裕之時,柏克萊已有不少香港留學生,尤其是培正中學的畢業生,有人戲言柏克萊就像「培正附屬大學」。
香港因素絕對不是電影的主要內容,但也可憑此帶到電影的起點。以前到柏克萊的香港留學生,多數都不是依着家裏有錢,而是憑亮麗成績考進去的。考得進去也要交學費,獎學金可不是人人有份。相比起私立、貴族味重的哈佛、耶魯,柏克萊是一所公立大學,三分二經費來自加州政府。導演被問到,何以不選其他大學,要選柏克萊來拍,原因就是它是全世界最成功的公立大學。
Wiseman在八十年代拍過四部有關特殊學校的紀錄片,早至1968年的《高校》(High School)便是代表作之一,片長75分鐘。他在1994年推出了續集《高校2》(High School II),片長增加兩倍至220分鐘。談244分鐘的《直擊柏克萊》之前,值得先介紹那兩部作品。
學校的天國與地獄
Wiseman是「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紀錄片流派的代表人物,認為紀錄片拍攝者不應介入場景,於是他們不作訪問,不加旁白、字幕、音樂,務求以一種客觀形式記錄現實。《高校》卻是用這種「客觀」手法,拍出甚具政治色彩的反權威紀錄片。Wiseman紀錄到老師的橫蠻無理,將紀律誤作教育的教學思想,學生的沒趣也活現畫面。《高校》拍攝時,正值越戰,片末校長悼念一位在畢業不久便在越南陣亡的舊生,悼詞卻有一種鼔勵學生去死的意味。面前的這些學生,有些應該會被召入伍去參加越戰。Wiseman的鏡頭下,學校不像是傳授知識的地方,而是將學生塑造成父權社會的順民。
續集相隔二十年,如果以為Wiseman再一次攻擊權威,可就大錯特錯。這次他選了紐約一所公立高中,它座落於哈林區,但大學入學率有九成之多。優異成績並非偶然,這所高中有如天國上的學校,影片甚少一名老師對着幾十人講課的片段,更多是老師帶領小組討論,甚至是老師花不少時間指導一位學生,例如逐點推敲學生的作文。老師不會迴避高雅文化,政治議題,以及思辯過程及技巧,即使這群學生沒有「精英」的光環,但你可以預料他們就算不會出人頭地,將來也不會是個蠢人。校長在片中表示,不是想學校成為灌輸政治的工具,但想學生成為有政治思維的國民。
Wiseman早期作品,通常都是90分鐘以下,但七十年代後開始愈拍愈長,雖然不是部部三四小時,但這個長度甚為常見。這些時間去了哪兒?《高校2》有一場是兩個學生初而口角繼而動武,老師不是指罵,或威逼其中一方道歉了事,而是帶領兩位同學分析事件來龍去脈,讓對方都清楚彼此那處做錯了,這場長二十分鐘。《直擊柏克萊》沒那麼極端,但想看的朋友也要有面對冗長場面的心理準備。
拍攝《高校2》時,美國正值危機,洛杉磯黑人Rodney King被白人警察毆打,警員卻被判無罪而觸發暴動,而《高校2》這所高中,有色人種學生似乎佔大多數,正如《高校》的越戰,洛杉磯暴動是《高校2》的重要伏線。如果要為《直擊柏克萊》找這種時代背景,莫過於金融海嘯。正因柏克萊三分二經費是來自加州政府,而加州正正是財政赤字最為嚴重的美國州份,減經費及加學費是貫穿《直擊柏克萊》的話題。
教育、啟蒙及學習
校長作出了加學費的艱難決定,有些學生發起抗議,短暫佔據了圖書館,不過他們的矛頭是針對加州政府,以及美國政府偏幫富人,多過針對校方。以為這件事件會成為電影的高潮,但抗議起得快散也散得快,亦沒有引起暴力事件。校長回想起他們那輩在六十年代搞學生運動時,通常會明確的搬出一個議題作抗議,完成了這個再換下一個,但千禧世代的學生卻不是這樣,要求愈寫愈長,缺乏中心,也欠凝聚力。這當然是組織運動能力的問題,但其實又是不是這一代較容易包容別人的提議,才會令要求愈來愈多?
相比起《高校2》,《直擊柏克萊》的學術程度當然高得多,有政府應如何分配資源、人力管理、量子科學、復康設備、癌症預防;文藝的有梭羅(Thoreau)《湖濱散記》(Walden)、John Donne的詩篇,也有前衛弦樂四重奏Kronos Quartet的演出片段。不過同是學校,《高校2》片段中的「教育」意味,比《直擊柏克萊》要重,《高校2》是「教育」(education)或「啟蒙」(enlightenment),《直擊柏克萊》的學生被動得多,較像「學習」(learning)。柏克萊的學生當然是精英,學到的知識豐富得多,但看着高中教師與思想未成熟的少年的互動,意義似乎要大得多。
關鍵的問題,值不值得花四小時看?筆者未稱得上是Wiseman迷,他近四十部作品只看了一半,這已經不易了,影片拍得長,作品總長度接近一百小時。但筆者願意看及想看完其餘的,足見他的作品對筆者來說不是浪費時間。可是,又不應期望這會是改變一生的四小時,有些論者說《直擊柏克萊》可以更有效率地去說這個課題或那個課題,筆者並不苛同。並不是說Wiseman每分每秒都用得合情合理,而是筆者不覺得他想明確展示、以及想觀眾看到他的電影有甚麼中心思想。作為觀眾,從他的影片看到一些有趣,或至少是不太悶的片段,已是很好的見識。受得到甚至愛上不妨繼續看,受不到無謂勉強。
Wiseman頭幾年的早期作品包括《高校》,是有很強的政治意識,但這種稜角或揭秘性質在七十年代中起愈來愈輕,《直擊柏克萊》與其他以大機構作題材的作品,例如《舞動花都》及《法蘭西喜劇院》(La Comedie Francaise)都是得到機構大力協助,可想而知會有幾大的批判。不過2005年《The Garden》以紐約著名場館麥迪遜廣場花園(Madison Square Garden)為題材,最後卻被它禁制上映,至今仍未解禁,很想知Wiseman做錯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