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去世的阿倫雷奈（Alain Resnais）以《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及《去年在馬倫巴》（Last Year in Marienbad）最為馳名，兩者的放映頻率可能超過雷奈其他作品的總和。在電影節發燒友的雷奈回顧的第一部分，除了那兩片及雷奈早期的紀錄片，還有緊接《去年在馬倫巴》、於1963年在備受全球影迷關注下發表的第三部劇情長片《穆里愛》（Muriel）。
《穆里愛》面世五十年來，都令不少從《廣島之戀》及《去年在馬倫巴》進入雷奈影像世界的觀眾感到困惑。打從開場的一刻開始，傳來由德國前衛古典作曲家Hans Werner Henze所創作的無調音樂，便令腦中湧現一大堆問號。相比起《廣島之戀》及《馬倫巴》相對簡單的人物關係（主角只有兩三個）、《穆里愛》有至少四個主角，還有四個主角衍生出來的配角。《廣島之戀》的「情節」其實稍為簡約、《馬倫巴》的重覆及矛盾，令觀眾逐漸明白重構「故事」注定徒勞無功。而《穆里愛》的故事複雜得來，卻更有跡可尋，不能像看《廣島之戀》般跟隨感覺走，亦不能像《馬倫巴》般任由導演及編劇操縱，於是也更為費力及費神。
故事以大約四十歲的寡婦Helene為中心，她在法國北部沿海小城Boulogne居住，那裏不是她的故鄉。那個城市因為非常接近英國，在二戰時遭受很慘烈的破壞，納粹黨在接近戰敗時屠殺了很多居民。正因為毀滅得頗徹底，於是重建幅度亦廣，新建築物及高樓大廈之多，令人以為那究竟是個小城還是首都。Helene的寓所是一幅戰後從瓦礫中重建的大廈（幾層高，但用當時的法國的標準算是高了），她在寓所做生意，出售古董傢俬，相信當中有些、甚至有很多是丈夫留給她的。
老情人再續舊情
影片一開始時，Helene正在準備一位貴賓的到來。他是白髮蒼蒼的Alphonse，是Helene少女時代的舊情人。他倆在二戰爆發前相戀，曾在Boulogne過了一個難忘假期，二戰爆發後Alphonse曾寫信邀約Helene，Helene爽了約，兩人自此分開。二戰後，Alphonse說他去了阿爾及利亞開餐廳，過着陽光與海灘的寫意生活，可是因為阿爾及利亞爭取獨立，Alphonse不能再留下，回到了巴黎差不多一年。Alphonse不是獨個前來Boulogne，他帶着一位可以當他孫女的無名演員Francoise，Alphonse說那是他的外甥女。
Helene跟Alphonse的家中晚餐，被她的繼子Bernard搗亂。他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剛在阿爾及利亞打了兩年仗回來，可是他回來後性情變得怪異，常跟Helene頂咀，不願工作，整天躲在Helene戰時的舊居，不知搞些甚麼。Helene以為繼子正在和一位叫穆里愛的女孩戀愛，Bernard的確有一個若即若離的女朋友，卻不是叫穆里愛，而是叫Marie-Jo。Bernard也跟Alphonse的「外甥女」Francoise眉來眼去，他很快便知道她其實是Alphonse在巴黎的戀人。Francoise無法忍受Alphonse跟Helene的藕斷絲連，Helene其實也有一個穩定的男朋友，四角戀如何了斷？Alphonse有甚麼秘密？他和Helene當年其實發生了甚麼事？
《穆里愛》面世的1963年，上一年法國決定放棄阿爾及利亞，跟獨立政府簽訂停火協議。1963年頭，高達（Jean-Luc Godard）的《小兵》因為有法國軍隊對敵人用酷刑的情節而被禁。《穆里愛》有類似的情節，但有幸逃過被禁。法國人原本支持政府打擊阿爾及利亞的獨立運動，但知悉軍隊在當地有系統的用酷刑對待敵人，民意逐漸轉向反戰。Bernard口中的穆里愛，其實是他在阿爾及利亞時，被他隊伍虐殺的少女。他想將這段經歷宣揚出去，在影片他一邊觀看他在阿爾及利亞抱攝的八米厘影片，一邊口述穆里愛被虐殺的經過。這一種用主角所拍攝的八米厘影片襯托劇情的手法，大有可能影響了日本前衛導演，例如大島渚《東京戰爭戰後秘話》，以及羽仁進《上午的日程》。
回憶與跳接
針對劇情，「回憶」是對《穆里愛》，以及雷奈前兩部影片很常見的解讀。Helene對Alphonse的二十年感情難以忘懷、Alphonse依戀那段似是而非的阿爾及利亞生活，以及Bernard在打仗時恐怖回憶。Helene出售古董傢俬，就像出售他和先夫的記憶，在整個Boulogne市，戰時的毀壞及戰後的重建，令該地倣若沒有記憶一般，Bernard依戀舊居，也是一種回憶的行為。
吊詭的是，《馬倫巴》有相當的實驗性，為甚麼大部分人對這部片又會受落，對《穆里愛》則較為抗拒呢？有可能是看不明或接受不了《馬倫巴》的人不敢開口說「看不懂」，也有可能《馬倫巴》的「任由導演擺佈」或「根本是一個謊話」得較為坦白。《穆里愛》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挑釁性，啟首的無調音樂會不時重覆，固然是令人不安，但剪接有很明顯的實驗，比《斷了氣》（Breathless）的跳接可能更進一步。
《馬倫巴》的影像迷宮中，同一個場景在隔一會以稍有差異的形態重現，在《穆里愛》往往會在短短幾秒中就變了幾次，倣若是衣裝及場景不連鏡般。影片在往後，會出現更多特別的剪接手法。場面可以在這裏逗留一兩秒便剪到下一個場景，又很快的轉到第三個場景，場面可能只是說了一句話，便剪到去下一個了。這種手法，筆者較早前介紹《凡事哈》（Frances Ha）時，形容成「像預告片」般的快速剪接，雷奈在五十年前便做過了。在影片高潮的晚餐前，這種跳接最為激烈。《穆里愛》的前衛，很大程度是來自技術，這種技術層面上的實驗性或者是《穆里愛》不如《廣島之戀》或《馬倫巴》受歡迎的另一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