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維安尼兄弟(Taviani Brothers)的導演作品,雖不乏文學改編,但他們也有佳作出自原創劇本,有時從原創作品更能見到他們對政治、歷史或電影藝術的取向。他們於六十年代初出道,與伊文斯(Joris Ivens)合導紀錄片,已看得出他們有左傾的政治取向。但與同一時間出道的導演,如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奧米(Ermanno Olmi)及貝洛奇奧(Marco Bellocchio)相比,塔維安尼兄弟作品的政治性沒那麼明顯,甚至相對上反動。
1974的《阿隆桑芳》(Allosanfan),片名為一個小角色的名字,出自《馬賽曲》第一句(Allons enfants,來吧孩子)的意語誤譯。故事發生在1816年(不是節目介紹說的1861年),拿破崙倒台,意大利昔日的皇權勢力復辟,革命黨人被追捕。Fulvio(馬斯杜安尼Marcello Mastroianni飾演)本為富家子,為追隨拿破崙離家,被捕後不肯透露首領行踪,當權者於是將他釋放,胡扯他已洩密,從而打亂革命餘黨的團結。
但Fulvio又真的打算放棄革命,想與一別多年的家人重聚,並領回與革命戰友所生、匿藏於鄉間的兒子。即使Fulvio的家人,甚至Fulvio自己不斷出賣他們,舊戰友仍不斷把他拉回革命行列,策劃在西西里島煽動農民起義。豈料農民把他們當成瘟神,將他們亂棍打死,包括臨陣退縮的Fulvio。
與其說這是一部關於革命的電影,不如說是反革命的電影。歐洲極左的恐怖活動,逐漸蔓延至意大利,亦漸趨血腥。雖然貝托魯奇及貝洛奇奧六十年代的作品,甚至遠在日本的若松孝二及吉田喜重,都有對狂熱的革命份子予以嘲諷及譴責,但《阿隆桑芳》就對革命本身也持有懷疑,於1970年代可說是不合時勢。Fulvio的戰友行動魯莽只是其次,而是革命根本與人倫親情為敵,戰友不但阻止Fulvio和家人團聚,就連Fulvio孩子的母親,也不把孩子當一回事,革命最重要。如果導演真的要藉《阿隆桑芳》借古諷今,他們明確地對革命投了反對票。
知識就是革命
覺得《我父我主》(Padre Padrone)是一部政治電影的論者不少,主人公的「革命」並不是拿起武器,而是以知識及文化,和父權及貧窮對抗。電影改編自Gavino Ledda的自傳,他也在電影的開始及結尾亮相。電影史中,恐怕沒有幾多作品,會在第一場便如此震撼。二戰後的意大利,雖推行強逼教育,但在鄉下根本難以執行。Gavino生於薩丁利亞島,父親是牧羊人,影片第一場,就是父親跑到學校,在師生面前把六歲的Gavino帶走,逼他去看羊。
這一情節已夠賺人熱淚,但導演的好戲在後頭。父親聽到孩子嘲笑Gavino,回頭喝罵他們「明天輪到你們」。我們聽到孩子們的心聲:「千萬不要」、「最好叫弟弟去看羊」、「我很怕」、「求求主,快殺死爸爸」,心聲合成很大的噪音。評論說「你不會看過、甚至聽過像《我父我主》的電影」一語中的。Gavino在山上留到二十歲,期間他沒讀過書,也沒學過意大利語,只會說方言。後來他出城去當兵,才發覺世界之大,急起直追,成為語言學教授,並寫成這部自傳。
除了把心聲混成噪音,塔維安尼兄弟對聲響及音樂的運用也有一手。Gavino的牧羊世界裏,完全沒有音樂,甚至連山歌都沒。Gavino初上山,最恐怖的不是黑暗,而是大自然的聲響,包括風的狂嘯,動物的嚎叫。音樂也代表解放的力量,有藝人過路,以手風琴演奏圓舞曲大王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的《蝙蝠》序曲,是Gavino第一次接觸音樂,成為他追求自由的動力。他遵從父親,在軍隊學無線電,回家後仍未下決心脫離父親的魔掌。最後他在父親用餐之時,開收音機聽莫扎特《單簧管協奏曲》,便成了父子的最終角力,父親着他關掉音樂,他不願,父親便把收音機扔進水。Gavino動手反抗,最終把父親收服。
《我父我主》不但是塔維安尼兄弟的成名作及代表作,也不幸地成為他們難以超越的巔峰,他們也不甘重複自己。老實說,再拍一部玩弄聲效,或講意大利鄉村的電影有多難?幾年後就有奧米的《木屐樹》(Tree of the Wooden Clogs)。塔維安尼兄弟成就最接近《我父我主》的,莫過於1982年的《聖羅蘭素之夜》(Night of the Shooting Stars),故事及劇本為原創。
向羅西里尼致敬
塔維安尼兄弟視羅西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的《遊擊隊》(Paisan)為他們觀影的開竅作品。《聖羅蘭素之夜》與《遊擊隊》的歷史背景一樣,都是在二戰末期,法西斯雖被推翻,但納粹德軍旋即佔領意大利,和揮軍北上的美軍頑抗,意大利人民夾在中間,害怕美軍未到,便被德軍或法西斯餘黨拿來陪葬。活在現代的婦人,在聖羅蘭素之夜,向小女兒憶述數十年前同一晚的故事,婦人當時只是六歲小女孩。
德軍訛稱為了市民安全,着他們躲入教堂。老伯不信,漏夜帶同願意跟隨的市民偷走。但要走去哪又不知道,在郊外亂走,和法西斯餘孽在麥田激戰後,才於聖羅蘭素之夜逃到安全的地方。一覺醒來,美軍已把城市光復,而德軍的確把仍留在教堂的市民殺光。
《聖》最為人津津樂道,是其「魔幻寫實」情節,例如有一位來自西西里的婦人,一聽見美軍有一兵團是由西西里人組成,便不顧危險離開大隊。她「見到」一群西西里人向她熱情問好,實質是她死前的幻覺,她被德軍槍殺,這一段和應了《遊擊隊》於西西里島發生的第一個故事。麥田激戰,則和《遊擊隊》最後一個故事(發生於北部的波河River Po),反法西斯遊擊隊被俘擄之後被處決互相呼應。麥田激戰還有一處奇想場面,給我們講故事的小女孩,快要被法西斯槍殺,她緊閉雙眼唸「咒語」,麥田即變成古希臘戰場,想殺她的法西斯被古希臘士兵萬矛穿心。她有此聯想,因為爺爺常給她說希臘神話的故事。
常說塔維安尼兄弟在《聖》的狂想片段,為羅西里尼的新寫實主義加入魔幻寫實的元素,他們往後的作品有時會出現幻想情節,但偶一為之的奇想或狂想,是否去到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那種魔幻寫實的層次,當另作別論。這種論調不但為塔維安尼留下不當的標籤,同時也有點曲解魔幻寫實,並低估了電影一貫的幻想力。塔維安尼兄弟《我父我主》及《聖羅蘭素之夜》以外的作品曝光不足是不爭事實,但是否完全被低估就見仁見智,惟望他們能延續《凱撒必死》的實驗精神,為今天的觀眾提供回顧舊作的誘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