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érèse Desqueyroux 弒夫告白

法國電影的懷舊風潮勢不可擋,今年「法國五月」就以上世紀二十年代做電影節目主題,二十年代的默片選得不多,改用近年所拍、以二十年代法國做題材的時代電影便能填滿節目,不少更上過香港正場。懷舊題材的法國片,可能比當代題材更易賣埠,香港觀眾明顯受落。去年逝世、與杜魯福亦師亦友的米勒(Claude Miller)的遺作《弒夫告白》(Thérèse Desqueyroux)就是這一類。

法國西南部,年輕的杜麗絲生於地主家庭,有權有財,父親安排她與另一地主之子貝納德結婚。杜麗絲和貝納德的妹妹安妮是好朋友,安妮本與另一地主之子有婚約,但她結識到俊朗的尚。尚家裏也有錢,但因為是猶太人,不被安妮家裏接納。尚熟練的愛撫,雖然點到即止,已令安妮難以忘懷,希望杜麗絲能幫她作紅娘。

杜麗絲看在眼裏,卻倍感怨恨:貝納德了無情趣,只顧自己高興,懶理女人的需要。貝納德因心絞痛要長期服藥,藥裏含砒霜成份。少量砒霜能救命,但過量卻是奪命毒藥。杜麗絲看準貝納德不小心服藥,暗中加重藥量,貝納德健康急轉直下,醫生發現杜麗絲下毒,但她又會否受到懲罰?

把「時代」回歸時代電影
《弒夫告白》改編自莫里亞克(François Mauriac)1927年出版的同名小說,莫里亞克是法國文壇的長壽人物,於195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弒夫告白》於1962年初次被搬上銀幕,導演是經典恐怖片《無臉的眼》(Eyes Without a Face)的佐治方朱(Georges Franju),飾演杜麗絲的是《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的艾曼妞伊娃(Emmanuelle Riva)。莫里亞克有份寫劇本,作者自己改編,極有可能選角都有參與,也就不能說不夠忠實吧?

原著是從杜麗絲被撤銷控罪開始,她在回家的車內,倒敍之前的故事,倒敍完才繼續往後的故事。舊版電影保留這個結構,但時代轉移至當代,即是電影拍攝時的六十年代。原著本身沒標示時代,亦即是描寫當代,莫里亞克的改編不過是把二十年代的「當代」變成六十年代而已,但亦不能忽視拍攝成本的考慮。

相比起黑白舊版的陰沉,米勒的新版卻有亮麗的畫面,是此類懷舊片不可或缺,除非像《星光夢裏人》(The Artist)般故意「復刻」。米勒既無保留倒敍,亦把年代清楚的定在二十年代,故事的不同段落以月份及年份標示(原著所無),甚至越過了原著的出版年份,去到1930年左右作結。米勒更把人物背後的時代及經濟背景刻畫,他比原著更在乎杜麗絲所屬的地主階級要面對的經濟決擇,家族通婚不單是門當戶對,更是維持權勢的戰略需要。

電影語言取代文謅謅
米勒另一大膽之處,就是把杜麗絲及安妮,一個性壓抑、另一個差點爽到上天堂的落差帶到前台,觀眾很容易領略到杜麗絲的苦悶及妒忌。「點到即止的愛撫」出自原著,但原著描寫得很克制,當時的讀者或能猜得到,但到三十年後的舊版改編,就變得非常潔淨。懷孕的杜麗絲幫安妮找尚,知道尚只是想玩玩,米勒同樣將尚對杜麗絲的挑逗大寫特寫,你或會想,要不是杜麗絲的肚子這麼大,就隨時乾柴烈火,舊版索性把兩人的吸引,變成純知性。

莫里亞克雖然在1952年獲諾貝爾獎,但《弒夫告白》的風格屬於世紀初,他的寫法,正是不少前衛作家所討厭的「心理小說」,文謅謅地剖析人物的思潮起伏,意識流多數視之為死敵,但「心理小說」其實頗受大眾歡迎。舊版改編,則以杜麗絲的第一身旁述,取代了原著的第三身心理描寫,不過旁白多得像唸書。新版的旁述大為收斂,米勒以電影技法捕捉杜麗絲的妒忌及怨恨,電影海報的杜麗絲大特寫,在電影內多的是,和她的主觀鏡頭,或與她視線同一方向的畫面構成杜麗絲的心境。

新版以杜麗絲及安妮的少女時代開始,除暗示了她們那一點點的性探索外,亦讓觀眾計算到杜麗絲是在十多廿歲就嫁人。觀眾一定會問,為甚麼要用「愛美麗」柯德莉塔圖(Audrey Tartou)去演?她真實年齡是三十中間,中女演少女,拍得她很老。貪她夠紅?較容易賣埠?(電影公司不將譯名改成「弒夫愛美麗」,已值得慶祝)

沒法長大或未老先衰
舊版演杜麗絲的艾曼妞伊娃,拍攝時和柯德莉塔圖差不多年紀,拍出來不單比柯德莉塔圖年輕十幾年,更比她早四年的《廣島之戀》年輕。這就是兩個改編版本中最大的不同。舊版的杜麗絲,也接近原著的杜麗絲,是一個「娃娃夫人」,還未經歷少女的愛情及肉體上的狂喜,便結了婚,做了母親,她是還未成熟的迷惘女性,最後的自由象徵了長大。

同樣是未經歷過激情,新版的柯德莉塔圖,卻是未老先衰,她與貝納德未有性關係就結婚,導演也讓我們見到貝納德的「簡單」性愛。她未真正享受過性愛便懷了孕,同一時間安妮既開心過,卻不用接受懷孕的「懲罰」,因為點到即止。杜麗絲一下子便跳過了少女的階段,提早變成中年怨婦,就是她要毒死丈夫的最大因由。同樣的結尾,杜麗絲的自由卻是解放。

最後一場,米勒給貝納德加多一句「c’est payé」,語帶相關,既是原著的「飲品已付了錢」,更有「你已受了懲罰」或「你已還清了債」的意思,不過字幕很難譯得出。Edith Piaf的名曲《今生無悔》(Non, je ne regrette rien)就有這一句c’est payé,無獨有偶,Piaf傳記片《粉紅色的一生》(La vie en rose)正是法國懷舊電影很成功的例子。

《弒夫告白》新舊版本,證明了忠實的文學改編電影,不一定是成功或好看的電影。《弒夫告白》本來就不是「重量」的小說,一百頁多一點,思潮作動佔了很多篇幅,所以情節上兩個版本沒大不同。米勒的改編,似乎比莫里亞克自己更加了解原著。或者莫里亞克的原著,根本沒用盡題材的潛能。難怪較米勒年輕一年又早死一年、定居法國的智利導演盧伊茲(Raul Ruiz)所言,寧願找差一點的小說做改編,因為可以有加料的空間。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