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是李斯特二百冥壽,澳門樂團於當晚演奏《浮士德交響曲》,呂嘉指揮,場地為澳門文化中心綜合劇院。上半場先由楊光演唱馬勒的《亡兒之歌》,她溫暖的胸音,比許多知名的女中音更適合唱馬勒,然而就是有一點令筆者無法欣賞她的歌唱。如果說她不夠感情,恐怕意義不大,誰都知道這套歌曲帶着甚麼心境。覺得問題來自語言,即是說聽不到她在唱甚麼。
唱德語的藝術歌曲時,歌手唱不到音節結尾的子音,並不罕見,但楊光往往連開頭的子音都唱不出。此外,她太想唱足音符的長度,不能多不能少,一些音節不夠時間唱,不用唱足的又太長,模糊了文字的音律。楊光似乎未將詩詞朗讀妥當,就直接從樂譜學習此曲。語言上,中國人已先天不足,更應多下功夫。而且不知道速度是指揮還是歌手決定,總之太快了,尤其是頭三首,任誰唱都不會唱得好。感情不足是連串技術問題的結果,唱肉緊一點並不能治本。
下半場的李斯特《浮士德交響曲》,總體上是很工整的演奏。例如第一樂章「浮士德」,以下降半音階為主的第三主題,弦樂手奏得整齊,緊接的三連音甚具逼力。不過銅管的平衡不足,長號太強小號太弱,應該墊底的長號把小號的旋律或三連音動機都蓋過。這樂章長半小時,李斯特將各個主題重覆多次,即使第一次聽也能輕易記住,不過難免單調。呂嘉似乎沒去面對單調的隱憂,即使李斯特沒這樣要求,但指揮還是可調較音量或速度去營造一點點分別。
第二樂章「葛麗卿」是全晚奏得最佳的樂章,呂嘉肯花時間讓音樂緩慢流動,綿延的木管獨奏不俗,不單是指揮,就連筆者都不想樂章完結。第三樂章「梅菲斯特」的材料來自第一樂章,於是這樂章的奏法與第一樂章沒大分別,依舊是以乾淨清晣為主,就是欠了一點火花。立陶宛國立歌劇院合唱團及男高音薛皓根負責結尾的合唱,薛皓根是偏向抒情類型的男高音,用他是很好的選擇,因為他唱得很清澈、安寧,有如唱神劇。樂隊及合唱最後奏出驚人的高潮,原來樂隊能奏得那麼響,如果之前沒那麼保留,整首交響曲就刺激得多了。
死廳吃掉泛音及殘響
十月二十五日再到澳門,看琉森節日弦樂團(Festival Strings Lucerne)的音樂會,場地為文化中心小劇院。乘着馬勒雙周年,連室樂團也來湊熱閙,奏他的改編曲或「被改編曲」。開場為馬勒的學生作品《鋼琴四重奏》,是Alexander Asteriades改編給弦樂團的版本。覺得聲響很不妥,小提琴好像還未調好琴,各別樂器不能融合為一,中提琴的伴奏又太着跡,指揮及樂手都沒嘗試為這首次級作品升溫。之後由團長Daniel Dodds擔任獨奏,拉舒伯特的《A大調迴旋曲》,獨奏小提琴的聲響更加不對勁,倣如用初學者樂器拉奏一樣。
去到迴旋曲部份,才發覺有問題的不是樂手。迴旋曲的旋律中,有連續九個頓奏,發現聲響寡得不尋常。原來這個場地的音質太乾,把殘響及泛音都吃掉。簡單解釋一下何為泛音,當你拉/彈/吹/唱一個C音,除了那個C音之外,還會發出其他音,例如高八度的C音,比它再高五度的G音等。就是這些額外但微細的泛音,構成一個豐滿的音符,不同的泛音強度,決定了不同樂器的音色。如果缺乏泛音,音色會非常單調,名貴樂器也會像廉價品一般。
一言以蔽之,這場地是acoustically dead,個別樂器聽來硬崩崩,齊奏時聲響難以糅合。上半場以瑞士作曲家Schoeck的《夜曲》作結,它是像《昇華之夜》的後浪漫派弦樂曲,任樂手如何落力,也拉不出絢爛的音色。下半場回來,是瑞士雙簧管大師Heinz Holliger的《冰花》,是給七支弦樂的作品。它有兩處特色,首先是琴弦並非以標準音高調較,另外全曲都是以「笛音」(亦可稱作泛音)演奏,即以手指輕觸琴弦,不按弦落指板,比正常按弦高音得多。笛音奏法令弦樂手都變成管樂手,奏出肅殺或時間靜止的景象。
凄厲是唯一選擇
音樂史上最惡名昭彰的dead hall,是紐約的NBC(國家廣播公司)Studio 8H,托斯卡里尼與NBC交響樂團的大部份錄音,都是在那兒錄的。不少人憑那些錄音,歸納出托斯卡里尼的晚年風格,就是快速、節奏異常準確,極端齊整及乾淨。這其實是在dead hall的唯一演奏方法,並非托氏心目中的最佳聲響。《冰花》之後,琉森節日弦樂團演奏由馬勒改編的舒伯特《死神與少女四重奏》,就有以上的「托斯卡里尼風格」。
可以說樂手適應了環境,用「托斯卡里尼風格」在dead hall做出凄厲的演奏,但這非理想的聲音。他們就像超級大聲的弦樂四重奏,但弦樂團的音色不應如此,因為加多一名弦樂手,不應只是加大音量,而是要把音色加厚,變得更溫暖或厚實。樂團最後以巴托《羅馬尼亞民俗舞曲》的後半部安歌,絕對選對了樂曲,此部份刺激為主,溫暖為次,頗適合這場地。
將不足二十人的弦樂團放在小型場地,本來合乎常理,但這所小劇院的音響是為話劇而設,音響愈乾台詞愈清晣,卻與音樂廳的要求完全相反。從舒伯特《A大調迴旋曲》可知,樂器愈少音響愈不堪,不敢想像在這場地聽獨奏或室樂。香港大會堂或上環文娛中心的劇院也有類似問題,但不如澳門般嚴重。如果真的要在小場地辦音樂會,要不把小劇院的音響重新調較,要不移師到崗頂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