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近年在香港的曝光率高了，影迷的好奇心大了，也逐漸脫離將紀錄片等同於《鏗鏘集》的新聞專題節目、或等於BBC動物或自然紀錄片的偏見。另一重要原因，是愈來愈多紀錄片導演明白到，紀錄片並不完全是一個「紀實」或「教育」的媒介，亦需要顧及到一般觀眾的需要。
即使說看動作片或超級英雄片的觀眾，所追求的是官能程度的娛樂，紀錄片也能娛樂觀眾，是否較高層次是見仁見智。如果說大部分觀眾入場看電影，最低要求是要有一個有趣的故事，那麼紀錄片想爭取更廣的觀眾，也需要提供一個好的故事，或將故事說得動聽。夏日國際電影節有兩部剛在國際影展放映的紀錄片，手法雖有不同，但筆者相信說出來的故事都能令多數人有所共鳴。它們是挪威片《芭蕾美少年》（Ballet Boys），以及美國出品，但以蘇聯時代的冰上曲棍球為主題的《冰上最強》（Red Army）。
《芭蕾美少年》的導演Kenneth Elvebaak拍攝受訪者三年，拍出一部只是70分鐘多一點的紀錄片。芭蕾舞被視為女孩子的玩意，學芭蕾的男孩可能只得女學生的百分之一或更少，然而在職業的芭蕾表演當中，男舞蹈員的重要性卻不合比例地和女舞蹈員相等。《芭蕾美少年》的三位男主角，並不是《舞出我天地》（Billy Elliot）那種用兩小時的放映時間，便從不懂跳舞變成潛質新人。他們三人其實已達一定程度，影片開始時他們是同校同齡的中學生，放學後到附屬於挪威國立歌劇院暨芭舞舞團的芭蕾學校學舞，那兒不是專業舞者的培訓院校，但能被收錄，已經代表有一定天份，不是興趣班的程度。
正因為學芭蕾的男孩少，有潛質的更少，他們三人就是同屆中男學生的全部。相信最能吸引亞洲觀眾會是Syvert，他是能操流利挪威語的亞裔人，父母都是亞裔，挪威語也流利，可能已不是第一代的移民。節目介紹說Syvert是華人，不過憑他的輪廓以及他的姓氏Garcia，筆者推斷他應該是印尼裔，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任職的人士應該都會這樣猜吧？
從小魚塘到汪洋
影片以三人的訪問作主題，避開旁述的手法，亦避免將三年拍攝過程化成一個起承轉合的故事。影片結束時，三人只不過還在高等院校繼續學舞，不過不代表沒有一個主題，或「戲劇性」的轉捩點，它就是三人完成中學學業後的升學決擇。Syvert是三人中天份最差的一位，影片頭半段有很多關於他的迷惘，他曾短暫退學，後來決定重回芭蕾學校。
不過更大的挑戰還在前頭，他們學舞學到那個階段，自然要決定將來要否成為專業舞者，想做專業舞者的第一步，是要入讀院校受訓。他們最不用花腦汁的選擇是當地的皇家藝術學院，但要進去就要經過一輪面試。能進去就滿足嗎，才不。不用語言技能的芭蕾舞是個極端全球化的行業，挪威只不過是小魚塘，留在挪威學舞也不代表你能在本國就業。三人中Lucas的天份最高，他和其他兩人出外參加比賽時，被英國皇家芭蕾學院邀請面試。向來三為一體的芭蕾美少年，在十字路口中會如何選擇？
《冰上最強》由Gabe Polsky執導，它在本年康城影展放映，多國版權已由Sony Pictures Classics購入。荷索（Werner Herzog）為影片監製之一，但這次他並不是像《殺戳重組》（The Act of Killing）般，看了完成後的作品才借出大名。Polsky曾為荷索監製《腐敗刺警》（Bad Lieutenant: Port of Call New Orleans），他父母為俄國移民（但他拍攝《冰上最強》時，要借助翻譯提問），Polsky發現了蘇聯時代冰上曲棍球的光輝一頁，荷索鼔勵他拍成影片，《冰上最強》攝影指導Peter Zeitlinger，便是來自荷索班底。
《冰上最強》以生於1958年的傳奇球員Viacheslav Fetisov的故事為主軸，勾勒蘇聯冰上曲棍球稱霸世界的歷史。冰上曲棍球向來給人暴力衝撞、打人多過打球的印象，但蘇聯的冰球卻不是這樣。Anatoly Tarasov可算是蘇聯冰球雄霸世界的大腦，他從象棋及芭蕾舞取經，將冰球變成一種講求絕對團隊協調的運動，單打獨鬥、你衝我撞不復見，而是用精密至極、迅雷不及掩耳的傳球撕破對方防守。
超凡球技對國家機器
Fetisov就是在Tarasov領導蘇聯冰球的時候加入球壇，一如中國體壇，當時蘇聯的最優秀的冰球員盡歸「紅軍隊」的旗下。「紅軍隊」既會以蘇聯的名義參加國際賽事（例如冬季奧運會），也會以「紅軍隊」的身份到美加，和職業球隊對賽。冰球是加拿大國技，但在蘇聯球手的精密傳送下，自恃天下無敵的加拿大冰球竟然一敗塗地，猶如被軍隊蹂躪，只得二十歲的Fetisov，有幸參與其中。
可是Tarassov有次在蘇聯國內的賽事，因為和球證衝突罷賽而被上頭辭退，取而代之是和國安組織領袖關係親密的Viktor Tikhonov。Tikhonov仍然在生，但拒絕導演的訪問，在片中他是個百折不扣的壞蛋。他上任後將Tarassov相對自由的領導方式，變成鐵腕領導，對球員施展地獄式訓練，但也因為Tikhonov在1980年冬奧失利後，半公半私的將舊人清除，Fetisov成為了紅軍隊的隊長。踏入1980年代，蘇聯的發展進入了死胡同，戈巴卓夫（Mikhail Gorbatchev）上台，推行改革開放，冰球界也不能倖免。然而它也成為保守及改革勢力的擂台，Fetisov被捲入其中，連同各種個人及國家層面上的挫折及變天，Fetisov能否屹立如昔，笑到最後？
《冰上最強》不過是90分鐘的長度，然而有趣的程度，各種起跌及逆轉，個人覺得比一場90分鐘的球賽刺激。影片的拍法不是很純正、嚴謹，然而看慣荷索紀錄片的朋友一定知道，荷索眼中的「現實」不一定和客觀劃上等號，荷索最愛說，想要客觀，你看電話簿吧。冰球是美加的主流運動，《冰上最強》在當地應該不乏觀眾，且看香港觀眾又能否接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