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5,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Andris Nelsons / Gewandhaus Orchestra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1)
Festive Overture
Piano Concerto No.2 (Daniil Trifonov)
Encore – Scherzo, op.1a
Symphony No.4
今年是蕭斯塔高維契逝世五十週年,就只有萊比鍚主辦這麼大規模的蕭斯塔高維契節,主因就是有尼遜斯,他在波士頓錄了蕭氏交響曲全集,這之他把波士頓交響樂團帶來萊比鍚,聯同萊比鍚布業大廳樂團,以及名為「蕭斯塔高維契節樂團」,由萊比鍚及波士頓音樂學生組成的樂團,奏遍全部十五首交響曲。
過去一星期,尼遜斯帶着波士頓交響樂團巡迴歐洲,這場開幕演出是他指揮萊比鍚,演奏我最喜歡、也是蕭氏最具野心的《第四》。我擔心排練是否足夠,不過我多慮了,我疫情前在倫敦消遙音樂會聽過尼遜斯和波士頓演奏同曲,這次的樂隊紀律更佳,瘦身後的尼遜斯的專注也好像好了,布業大廳亦較倫敦Royal Albert Hall把聲音盛戴得更佳,就算未是震耳若聾的聲響,也將震撼好好傳達。
上半場有特霍洛夫彈《第二鋼琴協奏曲》,尼遜斯早前推出的蕭氏協奏曲集錄音,獨奏是王羽佳,但現在由特霍洛夫彈,我並不覺得可惜,DG甚至照樣推出特霍洛夫的錄音也可以,因為他不止會彈《第一鋼琴協奏曲》,更會在這個音樂節彈奏多場獨奏及室樂曲目,不存在和王羽佳重覆。
至於這個演奏,如果和我好像是去年在東京聽辻井伸行(現在也是DG藝人)和麥凱萊的演奏相比,特霍洛夫的火力更猛,誓要把第一樂章變成拉赫曼尼諾夫那樣,第二樂章同樣也像拉赫曼尼諾夫的感傷,不過我始終對特霍洛夫有保留,沒錯他是很鋼指,但我總是覺得他的力量其實是將打釘般,把聲音打得很死,所以偏向將鋼琴變成敲擊樂,多過是鋼琴作為樂團。他的加奏是在幾年前發現,蕭氏作品一《諧謔曲》的獨奏版本。
May 16, 2025 3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Salon 1)
Albrecht Winter / Salon Orchestra Cappuccino
Stage and Film Music from
The Golden Age (Ballet)
New Babylon (Film)
The Gadfly (Film)
The Fall of Berlin (Film)
Hamlet (Incidental Music)
Encore – Waltz No.2
半個月的節期始終無法將全部的蕭斯塔高維契的音樂演奏,但這次除了被視為蕭氏嚴肅作品的交響曲、弦樂四重奏或室樂,也包括了他的輕音樂,這場下午音樂會便將他的舞台及電影音樂,以十二人的小編制演奏,這些往往在我們愈趨懶惰的音樂會節目編排中被排除。聽到《牛虻》的電影配樂,包括 〈浪漫曲〉實在太好,儘管是小編制版本,更有趣是團長在出自《攻克柏林》的〈和平之歌〉開金口獻唱,之前也分享了他在東德長大的學習經歷。一如所料有加奏,就是團長說是不可避免的那首。
May 16,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Andris Nelsons / Boston Symphony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2)
Violin Concerto No.1 (Baiba Skride)
Symphony No.11 (The Year 1905)
萊比鍚蕭斯塔高維契節的第二至四場管弦樂音樂會由波士頓交響演奏,指揮仍是楊遜斯,上半場是《第一小提琴協奏曲》,獨奏為尼遜斯同鄉及長年戰友Baiba Skride,跟DG全集的一樣。事前故意不去聽那個錄音,應該以後也不會聽,所以我說不定錄音跟今次演出哪個較好,但唯一知道是那個錄音的速度是頗慢,遠超出合理範圍。
而這個演出對我來說是醍醐灌頂,首先沒想到這首協奏曲都需要由熟悉蕭氏交響曲的指揮來帶領樂隊,尼遜斯很大膽做出遠超一般演奏的特別聲響及氛圍,而這一切都跟Skride天衣無縫,去到一個獨奏和樂隊如同一體的地步。Skride的演奏令我聽不出甚麼個人風格,但就是堅定無比,感情濃烈到令人屏息,令我初次感受到這曲協奏曲根本就及得上最好的那些蕭氏交響曲,也首次令我感受到,蕭氏寫得出比馬勒更深刻的作品,但我意思不是說就代表他好過馬勒。
下半場《第十一交響曲》是很受HiFi發燒友注意的曲目,但我總是覺得太長氣,而且太俗氣。但同樣是尼遜斯作為總指揮,波士頓交響居然完勝主場樂團,簡直是兩個級數的樂隊,從弦樂到敲搫都明顯好過萊比鍚,而波士頓的準繩及精細,將此曲變成標題音樂的極致,將模擬現實的聲響變成至高的藝術。
May 17, 2025 3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Quartet 1)
Quatuor Danel
String Quartet No.2
Unfinished Quartet
String Quartet No.9
曾於23年尾在港大演奏的丹奈爾四重奏,會用六場音樂會奏遍蕭斯達高維契十五首弦樂四重奏,他們在去年推出了第二次灌錄蕭氏四重奏全集的錄音,又會於今年十二月去台北演奏全集。現在看他們拉蕭氏,勾起了我在疫情前於漢堡看了他們的溫伯格(或譯魏恩貝格)四重奏全集的回憶。
丹奈爾不採用順序演奏,第一場拉第二及第九,但也是先聲奪人,因為前者是蕭氏終於寫得出令他滿意的弦樂四重奏,而他當時已寫了九首交響曲,此曲令他有信心繼續寫弦樂四重奏,作為他在大眾(即是被政權許可)音樂以外的個人表達。第九則是在第八的巨大成功後,找出延續或其他方向,開頭的樂章較輕鬆,但終曲比第八的怒濤更強勁。
May 17,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3)
Andris Nelsons / Boston Symphony
Cello Concerto No.1 (Gautier Capuçon)
Encore – Prelude from Five Pieces for Two Violins and Piano
Symphony No.8
第三個獨奏家登場,他是卡普森(大提琴),上星期還在香港,現於萊比鍚,除了這場還有一場協奏曲(第二)及兩場室樂。不過他這場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我就不過電,應該就是前一晚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太震撼,此曲遠遠不是那個水平(雖然更多機會聽到)。又或者是我覺得他太依靠樂器的強力聲音,而我聽不到他自己心靈的投入。上星期有聽他的朋友,當晚的加奏跟這晚一樣,是把原本寫給兩支小提琴的樂曲,改編給他及樂隊大提琴組演奏。
下半場《第八交響曲》,我印象上以前,說的是二十年前以上,在香港頗多機會聽到,我對上一次現場聽已是十幾年前的迪華特年代,由還未有梵志登這個譯名的梵志登指揮。即使論爆棚未必夠昨晚的《1905年》,但這演奏的恐怖程度其實更高,尤其是第一樂章及第三樂章結尾。最後兩個樂章感覺非常呆滯,令全曲演奏應該超過七十分鐘,但也令我改變對此曲的想法,一直都是覺得它是《第七交響曲》(列寧格勒)的延續,但最後兩個樂章的虛無,令我想起《第九交響曲》之前,原來他在《第八》已經跟主旋律唱反調,所以已經出事,只是大帝暫時未去修理他而已。
May 18, 2025 11a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4)
Andris Nelsons / Boston Symphony
Symphony No.6
Symphony No.15
週日中午,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最後一場,沒有協奏曲,奏兩首交響曲。用六配十五,雖然是演奏長度很適合(一般來說是一共八十分鐘),但兩曲都將嬉笑及哀痛並排得很接近,即使蕭氏風格本來也可以這麼形容。
不過聽尼遜斯的實質演奏,卻表露出同中之異,第六的高潮,無論是嬉笑及哀痛都是尖酸刺手的,而看似蕭氏最蒼涼交響曲的第十五,在尼遜斯手下,卻是處處見到溫婉,高潮是順耳的,最後給我的感覺不是絕望,而是希望及安寧。鼓掌時給在樂曲有獨奏的樂手站立接受掌聲,雖是例行公事,但這次他們的表現我覺得非常值得祝賀,尤其是大提琴、小號及長號首席,都有份建構出這個令我改變對此曲觀感的特殊詮釋。演奏時間慢到五十二分鐘,但沒有拖延感覺。
May 18, 2025 3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Quartet 2)
Quatuor Danel
String Quartet No.13
Two Pieces for String Octet (with Gewandhaus Quartet)
String Quartet No.5
丹奈爾四重奏的第二場,仍然是不出名的作品,不過大家都只聽第八,丹奈爾在香港也是奏第八,所以基本上首首蕭氏弦樂四重奏都算是不出名的吧。這場特別在與萊比鍚主場的布業大廳弦樂四重奏合作《兩首弦樂八重奏小品》,第一及第二小提琴、第一中提琴及大提琴都由主場樂手負責,但想不到他們也配合到丹奈爾的去到盡風格,把這首連錄音都不多的早期作品奏得如此瘋狂。
第十三是晚期作品,一個樂章完,一直印象是典型的蕭氏晚期蒼涼,但丹奈爾示範出蒼涼可能是因為演奏者未夠投入(當然作曲家也沒有寫明要很投入或大聲),他們就補充了簡單音符底下沒寫出來的感情,把簡約的材料化成深情,原來是那麼易聽。
第五是和《第十交響曲》同年,頭尾樂章的激烈,我覺得或多或少減低了此曲的吸引度,因為中間慢板的第一小提琴獨奏實在太優美了。
May 18,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Recital 1)
Nikolaj Szeps-Znaider (violin), Daniil Trifonov (piano)
Piano Sonata No.1
Piano Sonata No.2
Unfinished Violin Sonata
Violin Sonata
Encore – 2nd Mvt of Violin Sonata
特霍洛夫除了彈兩首蕭斯達高維契的鋼琴協奏曲,還會在三場名為「獨奏會」的演出彈足全場,第一場上半場由他獨佔,彈兩首鋼琴奏鳴曲,都是我第一次在現場聽。雖然做了準備,現場聽特霍洛夫彈《第一鋼琴奏鳴曲》還是嚇了一跳。因為這首早期作品,簡直是狂轟濫炸,比起我們以為最能代表年青蕭氏的《第一交響曲》或《第一鋼琴協奏曲》是兩回事。那些作品還是面向大眾的、體制的,這首鋼琴奏鳴曲是個人到不得了,也代表蘇聯音樂在1920年代的前衛程度,足以將德國或法國都比下去。接着的《第二鋼琴奏鳴曲》的蕭氏馴服了許多,不過特霍洛夫仍想帶出蕭氏的特立獨行,只是第三樂章拖得太長,說的既是作品,也是演奏。然而聽過這兩首鋼琴奏鳴曲,我不禁想,《前奏曲與賦格曲》那麼枯燥的作品,居然被當成蕭氏最好的鋼琴曲,真是荒謬。
音樂節第四位獨奏家在下半場登場,Nikolaj Znaider,我上次聽他很大機會就是他和倫敦愛樂來香港,拉布拉姆斯協奏曲的那次,超過十五年了。屬晚期作品的《小提琴奏鳴曲》,在香港聽過甘祈頓拉一個改編成協奏曲的版本,這次終於聽到原版。Znaider的方向比較乾淨純粹,激烈的第二樂章沒有多餘的荒誕(後來也安歌了),不過整首作品的重心,第三樂章,我看奏得太平淡了,尤其是聽了兩場丹奈爾四重奏,所以覺得有所或缺。
May 19,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5)
Anna Rakitina /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Cello Concerto No.2 (Gautier Capuçon)
Symphony No.5
這場是「蕭斯達高維契節樂團」的第一場演出,成員來自萊比鍚布業大廳樂團及波士頓交響樂團附屬組織的學員,以及萊比鍚音樂及戲劇學院的學生組成,在今次音樂節負責第一、二、三、九、十二及《室內交響曲》,指揮Rakitina在2019-23年擔任尼遜斯在波士頓的助理。
雖然這場有最膾炙人口、難以錯過的《第五交響曲》,但它隨時都有機會聽,所以這場有點雞肋,心思思想去隔鄰的德累斯頓聽梵志登及芝加哥的馬勒七,不過想到上半場有《第二大提琴協奏曲》便打消念頭。無論是鋼琴、小提琴、大提琴,蕭氏的協奏曲都是第一紅過第二,不過《第二大提琴協奏曲》我的確現場聽過,可能是四分一世紀前的事,是為了聽Libor Pesek指揮港樂,上半場就是這首協奏曲,當時也想不到它這麼冷門。
當時的印象就是,大提琴居然常常上到這麼高把位,沒看過這樣。就算此曲後來也有聽錄音,但用眼看卡普森去拉,就喚醒當時的高把位記憶。比起週六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卡普森拉得認真得多,沒那麼浮淺,不過此曲又真的不如《第一》那麼情感及形式直接,我已有心理準備要再過四分一才再會現場聽到。然而第三樂章的樂隊大爆發,令我驚覺這隊ad hoc而且年青的樂隊,遠比想像好。
結果下半場的《第五交響曲》證實這猜測,更令我覺得比我對上一次聽此曲好得多,那是疫後不久的梵志登及港樂。雖然不是石破天驚,但執行的紀律及細節不錯,構想也非常實際而且做得出來,這位新指揮也不見有過度指揮,然後老鼠拉龜的通病。她是負責為尼遜斯排練這樂隊,其中會有半場可以指揮《第一交響曲》。
May 20,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Recital 2)
Nikolaj Szeps-Znaider (violin), Gautier Capuçon (cello), Daniil Trifonov (piano)
Piano Trio No.1
Cello Sonata
Piano Trio No.2
Encore – 2nd Mvt from Piano Trio No.2
第二場「獨奏會」,有《大提琴奏鳴曲》及兩首鋼琴三重奏。早期作品《第一鋼琴三重奏》也是蕭氏第一首室樂作品,一個樂章完,兩種情緒交替,一種是令人認不出來是蕭氏的浪漫柔情,另一個種是激烈,會不會是對當時的傾慕對象又愛又恨呢?
半年前聽過卡普森和蒂博代演奏這首《大提琴奏鳴曲》,當時根本沒有感想,只覺得鋼琴反而更值得聽。今次卡普森既沒令我覺得抽離,而特霍洛夫的鋼琴又不卑不亢,卡普森的慢板(第三樂章)令人屏息,似乎解釋到同是蘇俄作曲家,蕭氏這首奏鳴曲近年趕過了普羅歌菲夫那首。
早已是鋼琴三重奏重要曲目的《第二鋼琴三重奏》留在下半場,不過第一樂章卡普森頗令我掃興,因為他的人工泛音完全不用揉弦,蒼白得來很無感,而他不揉弦卻沒有令泛音萬無一失。我覺得Znaider的聲音太尖太搶,不是很夾到大提琴,他好像就是在快板(此曲是第二樂章)特別出力,跟前晚的《小提琴奏鳴曲》一樣,亦可能是卡普森太內斂,不過安歌是均勻得多。同樣是慢板(第三樂章)最令我滿意,卡普森的滑音是很到肉的嘆息。特洛霍夫是不會只顧表現自己,但有明確存在感的室樂好拍擋。
May 21,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Recital 3)
Nikolaj Szeps-Znaider, Yun-Jin Cho (violin), Antoine Tamestit (viola), Gautier Capuçon (cello), Daniil Trifonov (piano)
Viola Sonata
Piano Quintet (Encore 3rd Mvt)
第五位獨奏家登場,法國中提琴家Antoine Tamestit,拉蕭斯達高維契《中提琴奏鳴曲》,此曲就是蕭氏死前最後完成的作品,遺言中的遺言,完成後第二天就入院,一個月後打橫抬出來。一直都想現場聽,它多年來已是中提琴曲目中的台柱,不過中提琴始終未夠普及,就算香港難得有場中提琴獨奏會,也很難期望搞手排這種會嚇怕一般觀眾的曲目。
這也是我第一次現場聽Tamestit,確實名不虛傳,即使不是我最喜歡那種中提琴發音方法,因為在不貶低他的前提下,我認為他在巨大感情的表達力,在著名獨奏家之中也是寥寥可數,不過內斂的時候就較易落入呆滯。第一樂章我覺得一般,但激烈的第二樂章及壓軸的第三樂章我仍是滿意的,後者是蕭氏的垂死掙扎,就像用創作力去超脫死亡。所以我都不厭其煩,希望已經聽慣聽熟晚期貝多芬的朋友,好好探索一下晚期蕭斯達高維契,不要留在舒適區。
下半場本來就是至今出了場的五位獨奏家,一起演奏《鋼琴五重奏》,但Baiba Skride好像是今天才因病退出,由既是萊比鍚布業大廳樂團,又是布業大廳四重奏的第二小提琴Yun-Jin Cho頂上,難怪今晚要在音樂會開始前十分鐘才開門讓觀眾入場,想是他們要臨急抱佛腳去夾一夾。
我期望原本由五位明星演奏的《鋼琴五重奏》會是極度爆炸,居然不是我想的那樣。的確有可能要遷就頂上者,才能達致鋼琴五重奏中較為一體的音質,但在聽不到Skride的情況下,我只是揣測。但這個演奏就算溝淡了,也是令我開眼界,因為想不到此曲可以在不去盡音量的情況下,都可以如此動人,根本就是沒有多餘的怒火及造作。昨晚覺得Znaider的聲音太尖,現在沒有了,但仍然有力,特霍洛夫同樣克制,證明有力量並不代表要去盡。
May 24, 2025 3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Quartet 3)
Quatuor Danel
String Quartet No.6
String Quartet No.11
String Quartet No.8
過了六日,終於有第三場丹奈爾四重奏的蕭斯達高維契四重奏系列,這場也是最快滿座,原因無非是有《第八》,一首(好像)代表了全部十五首蕭氏四重奏的作品。開場的《第六》,樂章大多如海頓般輕快簡約地開始,但頭尾樂章都是不知不覺間發展到很炸裂。《第十一》以七個短樂章組成,這首我覺得丹奈爾的加力或加料超出了樂譜所記。
但聽到目前為止,蕭氏作為偉大作曲家,跟從巴哈開始,由莫扎特及貝多芬一路下來的其他偉大作曲家不同,那些人都是極力想拆細音符,透過複雜通往特殊境界,但蕭氏在弦樂四重奏卻有不害怕音符太少,感覺赤裸的感覺。然而就很需要演奏者去添補,弦樂上就更很需要用揉弦及運弓的不同幅度去補完紙上音符的空洞。系列聽到一半,我敢說蕭氏十五首四重奏在丹奈爾四重奏手上,沒一首是差的,幾乎全部都有深刻感情。
《第八》就放在下半場。大家只聽(或者現場只有機會聽)這首真的可惜,老實說都是第二樂章那個衝鋒陷陣式節奏,和那個狂舞旋律才令此曲這麼紅,這麼代表性。其餘樂章有的東西,蕭氏其他四重奏都很易找到,甚至寫得較好。說回丹奈爾此曲的演奏,我會說最特別是將其他人奏得呆滯的第四、五樂章,找到一個感情起伏的形狀。至於激烈(即是最好聽的)第二及三樂章,只聽這首會覺得足夠強勁,但和之前聽了的相比,這曲就不見得那麼極品、最好,不是演奏者的問題,而是蕭氏在這曲的寫法雖然不是最好,但就最入屋。
May 24,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8)
Andris Nelsons
Chamber Symphony after String Quartet No.8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Symphony No.7 “Leningrad” (Gewandhaus Orchestra and Boston Symphony)
波士頓交響樂團在萊比鍚完成歐洲巡迴後,部分團員留下和布業大廳樂團合作,演出《列寧格勒交響曲》(第七),一共三場,這是最後一場。今次音樂節的音樂會都是只演一場,但此曲則演夠三場,足見對尼遜斯兩隊樂團的合作的重視。兩團上次是2018年合作,由波士頓做東道主,曲目以理察史特勞斯為主,後來也是尼遜斯的史特勞斯套裝的一部分。
其實三場的好處,是排練時間再不足,也有多兩場去演。上星期的開幕曲目《第四交響曲》肯定不夠時間排練,尼遜斯前一晚還在布拉格,正是在帶波士頓巡迴。
聽第三場還有個好處,只有這場有《室樂交響曲》聽,由蕭斯達高維契節樂團負責,三小時前才聽完丹奈爾四重奏演奏此曲的原版《第八弦樂四重奏》,可以連續聽兩個版本也是第一次。另一個第一次就是聽到用六十人大弦樂去奏,第二樂章的震懾力實在令我有密集恐懼症。相比起丹奈爾的二十分鐘,尼遜斯用足二十四分鐘,慢兩成,主要是在最後兩個樂章拖得較慢。另外,聽團長一支小提琴,在第四樂章用柔音對抗其餘五十九支弦樂的狂轟,也是一個體驗。
然而這演奏只能當成暖場,就如流行音樂中大明星出場前,由新人先唱幾首歌那般。萊比鍚和波士頓合起來,弦樂共七十二人(18-18-14-12-10),連同本身都多的銅管等等,一共近一百二十人在台上。大家應該都最期待的第一樂章,卻沒有震耳欲聾,而是條理分明,聲音層層遞加,聽的絕對是音樂而不是噪音。事實上,就只有尼遜斯這麼細緻的演奏(我絕對相信他減了肥是有幫助),初次令我覺得這首音樂不再庸俗,第四樂章亦可如是觀。
最大的驚喜是慢板(第三樂章),弦樂的哀悼旋律在不同時段,展現出不同的音量及質感,又即是不同程度的情緒,中段的急速爆發都能維持紀律。我要重覆一次在讚賞尼遜斯《第十五交響曲》所說,又令我相信蕭氏可以青出於藍,說的是馬勒,而《列寧格勒交響曲》這個慢板,由尼爾遜奏出來,令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拋開馬勒九的終曲,是那麼震撼人心。
May 25, 2025 11a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Chorus)
Philipp Ahmann / MDR Radio Chorus
Maki Namekawa, Dennis Russel Davies, piano
Loyalty
Anti-Formalistic Rayok
Concertino for Two Pianos
Stravinsky: Symphony of Psalms (arr. Shostakovich)
聽了好幾場管弦樂及室樂,蕭斯塔高維契節終於進入聲樂部分。週日上午場由中德電台合唱團擔綱,大部分曲目我相信都不會再於現場聽第二次。《忠誠》是寫給男聲合唱的八首敘事詩,之後的《反形式主義窺視劇》沒有在蕭氏生前出版,看歌詞似是他以為在赫魯雪夫年代政治解凍,可以大開史太林笑話,諷刺他以形式主義為由打擊藝術(蕭氏是迫害對象),以四個男低音及合唱團演出的諷刺劇。不過蕭氏《第十三交響曲》誤踩紅線,令他只好把《反形式主義窺視劇》收入抽屜。
Russell Davies擔任總指揮的中德電台交響樂團沒有參加這次音樂節,但他和妻子滑川真希仍然透過鋼琴參與。下半場《雙鋼琴小協奏曲》算不上蕭氏第三首鋼琴協奏曲,但亦算逗趣。史特拉汶斯基《詩篇交響曲》是蕭氏的鋼琴四手改編版本,這場照用雙鋼琴演奏,不過原曲的樂隊太有特色,鋼琴版就很失色,但變相令人專心聽合唱團。可能是心理作用,這合唱團聽來比兩年前馬勒節參與的馬勒二及八出色得多。
突然想起港樂在疫情前搞不少Phillip Glass音樂會,說到Glass的管弦樂,由Davies指揮就最權威,最好也請滑川一起來,交響樂場次以外,給她專場彈全本Glass《鋼琴練習曲》,很容易賣飛。
May 25, 2025 5pm Oper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pera)
Lady Macbeth of Mzensk
Cond: Andris Nelsons, Dir: Francisco Negrin
Kristine Opolais (Katerina), Dmitry Belosselskiy (Boris), Matthias Stier (Zinovij), Pavel Černoch (Sergei), Anke Krabbe (Aksinya), Dan Karlström (Drunkard), Nora Steuerwald (Sonyetka)
尼遜斯那套波士頓蕭達斯高維契交響曲及協奏曲全集,也包括《莫桑斯克的馬克白夫人》,不過那是演奏會形式錄製,在萊比鍚則是舞台上演,共演兩場,飾演女主角Katerina的都是尼遜斯前妻Opolais。
有留意那個錄音的朋友,可能發覺到要用到三隻CD,長度也比一些經典錄音(例如羅斯卓波維契或鄭明勳)多大約半小時,這場也差不多這長度,然而一直聽尼遜斯的交響曲,就知道尼遜斯的慢速帶出不少細節,樂隊沒有一刻只是伴奏,有血有肉地為人物說出故事,我不會花時間去聽那套錄音,對我來說,這現場演出就是參考版本,哪個錄音都代替不了。
第一次現場看此劇是2009年香港藝術節,尼遜斯故鄉的拉脫維亞歌劇院的現代製作,第二次則是在幾年後的慕尼黑歌劇節,佩特連科指揮,是不錯的回憶。但尼遜斯完勝佩特連科,我覺得後者只是在間奏曲落力,但尼遜斯是時時都精彩,證明真的要全身投入其作品,才能把蕭氏指到最好,還令我初次覺得,《莫桑斯克的馬克白夫人》比起《伍采克》,確是青出於藍,蕭氏在1930年代寫的比西歐更大膽。
這是第二次看Opolais演歌劇,早知道她不是巨星,她和尼遜斯離婚後,更少在頂尖舞台見到她。這個演出,我本來也以為,尼遜斯是不是太過賣人情,不過和佩特連科演出的Anja Kampe相比,Kampe固然是能唱華格納的女高音,但Opolais沒那麼重炮,卻又展現到這個角色根本不是強悍女子。
此製作雖然是去年首演,當時也不是尼遜斯指揮,但為了蕭斯達高維契節而做就很明顯。是久違了的傳統製作,空間用得不錯,比較有趣是結尾為Katerina帶來好一點的結局,沒有和情敵同歸於盡,不過她的心早已死了。
May 26, 2025 7:30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Song 1)
Elena Stikhina (soprano), Marina Prudenskaya (contralto), Bogdan Volkov (tenor), Alexander Roslavets (bass), Elena Bashkirova (piano)
Satires
From Jewish Folk Poetry
Michelangelo Suite
聲樂聽了蕭斯達高維契的合唱曲及歌劇,現在到他的藝術歌曲,是兩場的第一場。雖然兩場唱不完全部藝術歌曲,已有好幾套一直想在現場聽的,更重要是集合的歌手都是俄語圈(包括俄羅斯、烏克蘭及白俄羅斯),連鋼琴也是俄國人,Bashkirova即是巴倫邦太太。
三套歌曲中,想談其中兩套,《猶太民俗詩歌》我是首先從海廷克的蕭氏交響曲全集的錄音認識,但當時年紀小,只留意到重點的那幾首交響曲,其實它並非等閒之作,寫於蕭氏在1948年被打壓之時,而蘇聯也正開始反猶浪潮。有趣在十一首歌中,雖然有大部分和貧窮、小童夭折有關,但它們卻非蕭氏交響曲那種悲情,反而將哀傷收得很密,甚至埋藏在歡笑之中。這套歌曲之所以太難聽到,十居其九是因為需要三個歌手:女高音、女低音及男高音。
這兩場藝術歌曲的歌唱陣容也很強,以少壯派、三四十歲世代為主,例外是Prudenskaya,但有她在的確非常重要,這位柏林國立歌劇院重要成員,是真正的女低音,蕭斯達高維契寫明要女低音,她一開口就將樂曲的陰沉固定,真的不能用女中音去唱。
下半場的《米高安哲羅詩歌組曲》本來由德國男低音Günther Groissböck唱,但他在一星期前辭演,臨時換上主要在漢堡活躍的Roslavets。我知Groissböck是很好很好,甚至說他是當今最好的德國男低音也不為過,但換上Roslavets我也很滿意。此曲我現場只聽過葛納唱當中幾首(特霍洛夫伴奏),此外費沙迪斯考也錄過至少兩次(一次鋼琴版,一次管弦版),然而兩人都是男中音,儘管葛納的聲底較沉,但一聽Roslavets就知此曲只應該由男低音去唱。並不只是因為男低音的低音較男中音好,更要命是男低音的高音,和男中音的高音是兩碼子的事。
回想起來,當時葛納只唱幾首,還調了次序,是不對的,他最近推出了全曲錄音(管弦版),糾正過來。上星期聽的《中提琴奏鳴曲》是蕭氏最後完成的作品,其作品編號是147,此曲是145,一和其他蕭氏作品聽,更覺如出一轍,都是病入膏肓的蕭氏超越死亡的創作。《米高安哲羅詩歌組曲》不單是給男低音的聯篇歌曲,更是必須全套聽的偉大聯篇歌曲。也難怪明明聲音不對,費沙迪斯考及葛納都對它如此重視。
最新補充,米蘭史卡拉歌劇院剛公佈25/26年劇季,開幕演出由沙伊指揮蕭氏《莫桑斯克的馬克白夫人》,飾演Boris(暴戾鹹濕老爺)是Roslavets。
May 27, 2025 7:30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Song 2)
Elena Stikhina (soprano), Marina Prudenskaya (contralto), Bogdan Volkov (tenor), Sebastian Breuninger (violin), Christian Giger (cello), Elena Bashkirova (piano)
Six Romances after Japanese Poets
Six Poems by Marina Tsvetayeva
Gaetano Braga’s Serenade
Seven Romances by Alexander Blok
雖然第一晚已有兩套最重磅的聯篇歌曲,但第二晚仍有看頭,而且昨晚其中三個歌手繼續在陣。Bogdan Volkov是疫情後冒起得很快的男高音,除了唱俄語劇目,又因為聲底實在清純無比,之後也會唱不少莫扎特。他唱的《日本詩人浪漫曲》 雖不算重要曲目,也代表了蕭斯達高維契的早期,六首歌曲以熱戀及失戀為主,而Volkov也有展露功架的時候,不只靚聲咁簡單。
《六首Tsvetayeva詩篇》 是相隔四十年的極晚期作品,Tsvetayeva是在蘇聯早期便走了出去,卻在史太林時期回國,兩年後(1941年)自己了結生命,作品要過二十年後才獲局部解禁。蕭氏選用的詩篇,很多都頗直接譴責當權者迫害詩人,先是說到普希金及尼古拉一世,最後一曲更是向Akhmatova致敬。由女低音去唱,就如蕭氏讓女詩人發聲控訴。
《七首布洛克浪漫曲》是寫給鋼琴三重奏及女高音,我幾年前才發現此曲的首演錄音,驚為天人,所以能在現場聽實在高興。但可能首演的演奏者太猛料,小提琴是Oistrakh、大提琴是羅斯卓波維奇,現在只是布業大廳的小提琴及大提琴首席有點相形見絀。女高音Stikhina,兩年前在慕尼黑看過她的《阿伊達》,上月在柏林看她《Simon Boccanegra》,是喜歡的,未去到迷她的地步,演唱此曲誠意及技術十足,只欠點火喉,不過她還未到四十歲,聲音是夠穩陣,不賣花巧。但她已被重要歌劇院訂到滿期,兩天後就要在蘇黎世唱《莎樂美》,下季會在維也納唱同一角色,另加《托斯卡》……現在聽到她唱蕭斯達高維契藝術歌曲這種非搵食曲目,真是佔了值宜。
May 28,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9)
Andris Nelsons / Gewandhaus Orchestra Leipzig
Passacaglia from Lady Macbeth of Mzensk (Michael Schönheit, organ)
Violin Concerto No.2 (Baiba Skride)
Symphony No.13 “Babi Yar” (Günther Groissböck, bass; MDR Radio Chorus, Oper Leipzig Chorus)
蕭斯達高維契節進入最後直路,繼開幕演出,相隔兩星期後終於有一場真正由布業大廳樂團演奏的音樂會。開場是《莫桑斯克的馬克白夫人》帕薩卡尼亞舞曲的管風琴版本,令布業大廳管風琴家Michael Schönheit終於參與到這場音樂節。
Skride辭演《鋼琴五重奏》後回歸,雖然她的《第一小提琴協奏曲》把作品提升到蕭氏最好交響曲那種境界,可是《第二小提琴協奏曲》先天不足,返魂乏術,蕭氏好像想玩些特別結構,但最終較像是迷路。
同樣病好回歸的還有 Günther Groissböck,其實他還未痊癒,而男低音在一小時的《第十三交響曲》是由頭唱到尾,他是交到貨但未去到傑出的地步,不過終於現場聽到這曲,尤其是輝煌的管弦及合唱巨響,已經值得,反正都不知幾時再有機會現場聽。話說回來,陳以琳會在下個樂季在維也納(但不是維也納愛樂)指揮此曲,真的不知道是樂團塞給她(機會很微),還是她特別喜愛。
May 29, 2025 11a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10)
Andris Nelsons and Anna Rakitina /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Symphony No.2 “October” (Nelsons) (MDR Radio Chorus)
Symphony No.3 “May Day” (Nelsons) (MDR Radio Chorus)
Symphony No.1 (Rakitina)
升天節(復活節後四十日)是德國公眾假期,所以今天在中午便有音樂會,輪到蕭斯塔高維契樂團演奏頭三首交響曲,不過次序略略調轉,上半場先奏第二、第三,尼遜斯指揮,下半場由排練此樂隊的Rakitina指揮第一。
讓尼遜斯先指,一個好處是讓他在指完上半場後,在下午五時《莫桑斯克的馬克白夫人》的演出前有五小時休息或排練。《第二交響曲》(十月)及 《第三交響曲》(勞動節)都是在全集以外,演奏及錄音機會近乎零的蕭氏交響曲,一大困難點是像昨晚的《第十三交響曲》需要用合唱團,還要是唱俄文。但跟《第十三》不同,合唱團在這兩首交響曲都只在結尾演唱。
所以這兩首交響曲即使帶着政治的副題,其實大部分篇幅都是蕭氏的交響實驗。雖然可以說《第二》在合唱團之前的管弦樂,可能是描繪革命來臨前的黑暗,但我看較像是用前衛語言達成主旋律的嘗試。長三十分鐘的《第三交響曲》,頭廿幾分鐘都是管弦樂,雖然管弦聲響沒有前作奇怪,但作曲方法不尋常,因為蕭氏想嘗試不重覆主題、在自由結構或聯想下去作一首多變的交響曲。當然不會說是傑作,由青年樂團去奏又未發揮到最大潛力,但有尼遜斯去指揮,也算是真正聽過一次了。
Rakitina指揮《第一交響曲》,連同十日前的《第五交響曲》是她在排練以外,唯二的上台表演。我覺得比起上次的簡單直接,聲音豐滿,這次就太過小心,太執着於頓奏要斷得很快,是很多年青指揮的通病,不過最後兩個樂章是可以的,尤其是激情爆發的部分。
May 29, 2025 3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Quartet 4)
Quatuor Danel
String Quartet No.7
String Quartet No.14
String Quartet No.3
第四場弦樂四重奏的時間有點尷尬,雖然照舊是下午三點,但下一場歌劇是五點,即使萊比鍚歌劇院跟布業大廳只是隔了一個廣場,但今天廣場有大型活動,幸好沒有怎樣封路,結果4:40分完音樂,輕鬆走過去歌劇院。
《第七》是十五首弦樂四重奏中最短,三個樂章加起來十零分鐘,輕鬆而短小精悍,見好就收,較奇怪是終曲是以激烈開始,再轉回第一樂章的輕鬆完結,有趣在激烈部分遠比《第八》的第二樂章猛火。
《第十四》也是作品140以後的極晚期作品,可能是最後五首弦樂四重奏中最輕盈,最少死亡陰影。我有可能,以前在香港聽艾默森四重奏奏過,即使沒記錯,也沒有印象,這次最印象深刻是第二樂章的第一小提琴及大提琴的獨奏及合奏,簡單而動人,聽慣貝多芬晚期作品的朋友,沒可能不喜歡這首。
《第三》應該是《第八》以外最重要的一首,甚至可以說,《第八》根本是大家的錯愛,這首才是最易聽及多東西聽的蕭氏四重奏。我首先和《第八》比較,兩曲雖然都是五樂章,但《第八》有三個樂章其實水分很高,紅就紅在第二樂章,而且太被人標榜為作曲家自我懺悔(加入共產黨)的發洩作品。《第三》的五個樂章則是性格分明,非常實在,而且我覺得此曲是蕭氏弦樂四重奏中,美學上最接近直至浪漫派時期為止的弦樂四重奏,完成度很高,旋律很elaborated,音符很多,質感很豐富。我並不是要將全部十五首都硬塞給別人,但《第三》實在易聽及足料。
(不過全部四重奏一併來聽的話,可能又會嫌此曲太多斧鑿……)
May 29, 2025 5pm Oper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pera)
Lady Macbeth of Mzensk
Cond: Andris Nelsons, Dir: Francisco Negrin
Kristine Opolais (Katerina), Dmitry Belosselskiy (Boris), Matthias Stier (Zinovij), Pavel Černoch (Sergei), Merit Nath-Göbl (Aksinya), Nora Steuerwald (Sonyetka)
二刷尼遜斯《莫桑斯克的馬克白夫人》,今次再說多一些上次沒說的感想,首先看及聽尼遜斯這個演奏,令我很強烈的感覺蕭斯達高維契用音樂描寫慾望,實在連同期的西歐都沒有如此大膽,不只是那些暴烈場面,更要命是苦悶及抑壓。幾年前在慕尼黑看佩特連科那次,回想起來,他只是夠膽在幾首間奏曲讓樂隊爆發,但尼遜斯展露出管弦樂在戲劇途中的互動及衝擊,也是尼遜斯完勝佩特連科的原因。
劇情好些高潮,例如強暴或殺人段落,管弦聲響固然爆棚,但最勁的爆發集中在第四幕(主角們被流放西伯利亞途中),一開幕那個已很勁,而最痴線的就是Katerina發現Sergei騙走她的長襪去給新歡,代表悲憤莫名那個管弦樂高潮,簡直是核爆級。很多個高潮,他還額外加銅管,十幾人的額外銅樂這裏則在左右包廂吹奏。想知甚麼是爆棚,不要再說蕭五、蕭七,甚至蕭十一,這個才是終極爆棚,為何說得那麼肯定,就是因為在這個節已經接近聽完交響曲嘛。不單聽唱片(哪管是串流、乜QCD或黑膠)無用,現場也是可遇不可求,在香港藝術節看過,還有佩特連科,都遠不及尼遜斯。
雖然根據邊際遞減定律以及個人經驗,二刷多是掃興,但今次絕對不後悔二刷,更是慶幸二刷,因為以後不用及不能再看此劇,我對它的體驗,已經被尼遜斯KO及永久了結。很大可能經過這次蕭斯達高維契節,要把他放回我的十大活躍指揮了。
今晚比上晚還要快六、七分鐘……
May 30, 2025 3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Quartet 5)
Quatuor Danel
String Quartet No.4
Two Pieces for String Quartet
String Quartet No.12
《第四弦樂四重奏》又是短的作品,不過快板或慢板都是激烈,而且毋須等太久便爆發。終曲頗有猶太舞曲味道,中後段四支樂器先是緊緊交織,然後逐漸荒腔走板,才回復平常,令我想起《第五交響曲》終曲,結尾前的荒腔走板又不一定有特別政治含意。
《兩首弦樂四重奏小品》是蕭氏還未寫《第一弦樂四重奏》前的弦樂四重奏作品,但不是原創曲,都是改編自他的舞台作品,第一首是《馬克白夫人》第一幕Katerina詠嘆調,丹奈爾(第一小提琴)的如歌奏實在很誘人,就是一首完美的安歌曲,第二首是芭蕾舞劇《黃金時代》的波爾卡舞曲,逗趣荒誕。
兩個樂章,先短後長的《第十二弦樂四重奏》充滿疑問,各自都有一個短促動機,不時重覆才作為樂句啟首,身兼慢板及終曲的第二樂章,有個五連音動機,不斷質問,直至第一小提琴勇敢破局,五連音動機最終由四人當成勝利號角帶到結尾,又令人聯想到貝多芬最後四重奏的Muss es sein。
May 30,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Piano)
Yuliana Avdeeva
24 Preludes and Fugues
Avdeeva的蕭斯塔高維契《前奏曲與賦格集》錄音今天在數碼平台上架,她今天就在萊比鍚彈全集。我三個星期前在港大聽了Minnaar的同曲演奏,既為今場預習(而那個預習也有事先預習),另一得着是場刊內的二十四首前奏曲與賦格對照表,影印了那兩頁帶過來,就不用費神記住自己聽到第幾首。那次是我第一次現場聽全集,Melnikov在香港藝術節那次我不在港錯過了。
但不表示對此曲沒有認識,是下過點苦功去聽,著名詮釋者都對着樂譜聽齊,但聽完Avdeeva這個演奏,不禁覺得《前奏曲與賦格集》是蕭氏名曲中最國王的新衣的一首。我並不是說這是他最差的作品,而是名不副實,就是靠那小批旋律較甜美的前奏曲,以及最吵耳最快速那些賦格曲,其餘時候悶出鳥來,呆若木雞。就是聽多了巴哈,更覺得蕭氏的致敬更像失禮,巴哈的平均律,不論是前奏曲及賦格,哪會這麼枯躁無味,或者就是那些人誤會巴哈就是那麼悶。我會說,假如沒有巴哈,賦格曲就會變成蕭斯達高維契寫的那個模樣。
完全沒有針對Avdeeva的意思,我覺得她是誠懇的。我右面的男士在上半場尾段睡到跌手機落地,砰的一聲,左面的初老伯伯幾乎睡足全個下半場,他的混濁呼氣聲為音樂加多一個聲部,但他一聽完第二十四賦格就起立鼓掌叫好。
May 31, 2025 11a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Quartet 6)
Quatuor Danel
String Quartet No.1
String Quartet No.10
String Quartet No.15
Encore – String Quartet No.1 (1st Mvt)
丹奈爾四重奏的蕭斯塔高維契弦樂四重奏的最後一場,聽最頭及最尾。第一場以《第二》開場,因為那是蕭氏確實找到寫作四重奏方向的作品,但去到最後一場聽《第一》,令我發覺這首所謂低野心之作,還是展露了蕭氏決意不用過去俄國或浪漫派的弦樂四重奏做起點,雖然最簡單來說就是回到海頓,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根基是蕭氏的搵食音樂,例如標榜旋律簡單搶耳的配樂及輕音樂,他在此作做到雅俗共賞。
《第十》我就一般,四個樂章的配置很勻稱,或者就是用來配《第一》的原因,但有兩點我還是覺得特別,首先是各個樂章的情感不只分明,而且來得濃烈,例如等同諧謔曲的第二樂章及慢板的第三樂章,前者尤其神經質,但我相信只有此團夠膽玩得這麼癲狂。
《第十五》既是壓卷,也差不多是蕭氏最長的單一弦樂四重奏,六個樂章無間斷奏超過35分鐘,但也諱莫如深,第一樂章像素歌的哀歌長十幾分鐘(其實也接近貝多芬作品132四重奏的慢板,但沒有中段的溫暖旋律),之後五個樂章較短。不過此刻正適合描述丹奈爾四重奏的蕭斯達高維契如何獨特,他們補上樂譜也沒有記下的表情及濃度,哪管是直接和蕭氏有交接的團體,也不會有這種補完,造成這些晚期作品,就只有呆滯、絕望的感覺,丹奈爾不只沒有奪走這些感覺,還賦與深厚的感情,縱使荒涼,也是有血有肉有脈膊有呼吸。
安歌是《第一》的第一樂章,回到起點,經歷全部十五首之後,這個輕鬆第一樂章變得深情無比。疫情前聽過丹奈爾的韋伯恩四重奏全集,現在聽完全套蕭斯達高維契,就像用音樂經歷了一次蘇聯歷史。他們在十二月底於台北的蕭氏全集,我強烈推介。這才是靈魂及情感的最深度,蕭氏《前奏曲與賦格集》絕對不是。
May 31, 2025 3pm Mendelssohn-Saal,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Salon 2)
Albrecht Winter / Salon Orchestra Cappuccino
*Students from Dresden Saxon Landesgymnasium für Musik
Shostakovich for Children and the Young-at-Heart
Selections from The Tale of the Priest and of His Workman Balda
Dances of the Dolls: Romance*
Three Album Pieces for Violin and Piano*
The Hunt Polka*
Tahiti-Trot (Tea for Two)
Encore – Waltz No.2
第二場輕音樂音樂會的主題是兒童,一小時長,無中休,主曲目是《牧師和他的工人巴達》,是為一部默片動畫寫的音樂,原著為普希金用韻體寫的童話,不過電影未完成,沒有材料留下(後來蘇聯拍過數次),蕭氏的音樂則保存下來,還有作品編號,全曲好像有近三十段,這裏演出八段,由領奏Albrecht Winter在樂曲間補述劇情。
既然主題是兒童,有兒童參與也很合理,主曲目外穿插三首簡單小品,由四名來自德累斯頓省立音樂文法學校的學生以鋼琴或小提琴演奏,分別是四、五、六、八年級。另外Winter也有提過,昨晚在Avdeeva的演後談中,提過《洋娃娃之舞》是她小時學琴時第一首接觸的蕭氏作品。
節目最後一曲是《Tahiti Trot》,即是《Tea for Two》的改編,這當然是從蕭氏的樂隊版本再縮成小編制。安歌和第一場一樣,Winter這樣介紹:「貝多芬有『英雄』,舒伯特有『未完成』,蕭斯達高維契則有『避不了』」,就是《第二圓舞曲》 。
May 31, 2025 7:30p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11)
Andris Nelsons /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Symphony No.12
Piano Concerto No.1 (Daniil Trifonov, Thomas Rolfs)
Encore – No.3 from 3 Fugues for Piano
Symphony No.9
交響曲全集的尾二一場,由蕭斯塔高維契節樂團負責。《第十二交響曲》是全晚最長的曲目,卻是先奏,獨佔上半場。我未現場聽過《第十二》,卻是我最怕在錄音聽的一首,最初對它的認識是因為《CD聖經》好像將海廷克的錄音列為發燒天碟,大約就是想告訴讀者它比《第五》更爆。不過每次聽全集錄音,總是覺得它是最尷尬的一首,不是因為政治上最媚X,而是寫得最俗,40分鐘不算長卻是沒完沒了,不斷重覆。
所以我最初以為尼遜斯交這首給年青人奏是因為雞肋,但他們在此曲的演奏,不只遠超Rakitina指的《第五》,就連跟前天的一二三相比,也像另一層次。尼遜斯在此曲將他們的熱度及準繩度以級數提升,高潮再無謂也奏得非常華麗,更要命是極具迫力,我會是比《第十一》的廣場大屠殺樂章來得更狠烈,聽到最尾,各個庸俗高潮都像必須發生,真正完結時我意猶未盡。
因此我都想聽貝托祺指揮這首,他初次指港樂是蕭十,下季會指蕭十一,照這樣推算……我看他對蕭斯塔高維契是有相當興趣的,他今年在鹿特丹便會指十四及七。
特霍洛夫在開幕演出彈第二鋼協,相隔半個月,下半場出場彈第一,小號獨奏是波士頓的首席。特霍洛夫彈到跟第二是兩個世界,就當成是一首前衛音樂來廝殺,既要屠殺樂曲也要屠殺鋼琴,當所有鋼琴家想彈到輕巧無比,晶瑩剔透,特霍洛夫卻像坦克輾壓,我不敢說是精彩,或者錯對,仍是奇特體驗,蕭斯塔高維契第一鋼協會引來全場起立鼓掌,真是罕見。
上半場的《第十二》已較尼遜斯的波士頓錄音快了三、四分鐘,而我三年前在柏林聽過他和維也納愛樂奏《第九》,那時當然是月巴遜斯,今次也覺得音樂也瘦了身,即使兩個慢板拖得頗慢,但一共的演奏時間只是 26分鐘。雖然演奏是不錯的,但我覺得隔了個中場休息,然後一首協奏曲,之後又要弄走鋼琴,去到戲肉就明顯手感冰冷了,我借用籃球的用語。
Jun 1, 2025 11am Gewandhaus, Leipzig
Shostakovich Festival (Orchestra 12)
Andris Nelsons / Gewandhaus Orchestra Leipzig
Symphony No.14 (Kristīne Opolais, Dmitry Belosselskiy)
Symphony No.10
蕭斯達高維契節的閉幕演出,交回主隊負責。《第十四交響曲》又是我未在現場聽過的,是全集唯一一首用室樂團編制(不足二十人弦樂,加上敲擊),由女高音及男低音唱十一首歌曲。用錄音聽蕭氏交響曲,音量定必被壓低,但這首是相反,不到現場根本不知道是這麼輕柔。
除了最輕柔,這首也可能是最神秘的蕭氏交響曲,開宗明義以死亡為主題,但不自動等同是傑作。真的不易聽,很靠歌手的感染力,兩人在《馬克白夫人》飾演女主角及其家翁。作品不是首首皆精,最長的第七曲〈桑迪〉監獄將無聊、時間停頓、隔壁開水喉化成音樂,很考耐性。我最滿意的是女高音的第四曲〈自殺者〉及第十曲〈詩人之死〉,Opolais雖然聲音不是最強勁,但在〈自殺者〉就像把心肝脾肺腎都嘔了出來,想起聽蕭氏藝術歌曲時,重點往往不是他寫甚麼旋律,而是他把人聲很直接原始地投射情感。
下半場《第十交響曲》我們都很常聽,假如完全沒有聽過過去兩星期尼遜斯的演出,一定會盛讚。但單是和昨晚,由學生們演奏的《第十二交響曲》比,布業大廳樂團的演奏居然在音色、力量、精準都差一截,不是有明顯錯漏之類的,但就是不是頂尖水平。
話說《第十》就是尼遜斯波士頓全集的第一首,今天夏天他會和維也納愛樂奏,冬天則和柏林愛樂,明年五月會和萊比鍚於常規音樂會演奏,更會帶去歐洲甚至亞洲巡迴,所以此曲對尼遜斯有重要地位。
不過我一直從開幕聽到閉幕,這個《第十》就像打天才波,指揮對樂曲夠熟,和樂隊的信任及默契又高,便有這個交到貨但不是交足貨的演奏。我自己或者也帶偏見,因為我現在把《第十》放得很低,我對《第十二》的不滿很多都可套在此曲,唯獨第二樂章是真心勁。
拍掌後,尼遜斯先企圖用德文發言,但詞窮而轉用英文,既感謝三隊樂團的落力演出,主辦者及觀眾的支持,但提及蕭斯達高維契的音樂在今天依然合時,它所描寫及面對的邪惡仍然存在,但只有用藝術、音樂、文化、人道及愛才能化解。
總結
為期十八日的萊比鍚蕭斯特高維契節,有幸看到全部十五首交響曲、十五首弦樂四重奏、六首協奏曲,加上兩場藝術歌曲、一場合唱、四場獨奏曲及室樂、兩場輕音樂,還有兩場演出水準去到極致的《莫桑斯克的馬克白夫人》,非常感恩,絕大部分都是頂尖演奏,好些以往只是勉強捱完的樂曲,在音樂廳的環境,以及優秀詮釋者演奏下終於嘗到真味。
今年是蕭氏逝世五十周年,談他的文字不少,但遺憾是真正談他的音樂的太少,通常都是想談蕭氏作品背後的政治,包括大環境以及偏向穿鑿附會的閱讀。用政治去切入蕭氏音樂是重要觀點,問題是太多人先用政治過濾蕭氏作品才去談,更壞是只談音樂的時代背景就當談了他的音樂,又未見得真的理解蘇聯幾十年來的政治環境,只想用今天政治時局去投射。
是時候回歸音樂本身,但不能否認,這就是困難之處,政治遠比音樂容易談、容易寫。即使蕭斯達高維契經歷蘇聯政權數十年的打壓,不代表政治壓逼就是他作品的主調,就像他時刻都在構思如何復仇那樣。就因為這次可以密集、集中精神去聽,更發覺樂迷及寫手很易專挑「似乎」很有政治控訴的樂曲去談論,繼而誇大它們的價值,包括明顯使用DSCH動機的《第十交響曲》及《第八弦樂四重奏》,而錯過很多有趣作品。
蕭斯達高維契實在是二十世紀出生的作曲家中,極少數可以用較傳統的語言,在不同體裁持續寫出聆聽價值高而嚴肅的作品,在我眼中,明年逝世五十週年布列頓都不是。我感覺這種規模的蕭斯達高維契音樂節可一不可再,因為今年暫時就只有萊比鍚搞這種規模的,始終蕭氏交響曲全集是最難實現,對全體蕭氏交響曲有興趣的指揮不多,遠遠不及馬勒、貝多芬這些,或者更棘手是,想這麼密集聽蕭氏龐大作品的國際樂迷真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