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樂迷今年聽盡聖彼得堡兩大樂團，三月有馬林斯基劇院樂團，而聖彼得堡愛樂剛載譽重來。如果馬林斯基代表國際化（以及賺不盡的外匯），聖彼得堡愛樂彷彿是傳統代言人。近二十年來過的外國樂團，聖彼得堡愛樂應是來得最密的一隊，但筆者總是找藉口不想去聽，例如曲目太保守、不想聽協奏曲等，今次終於破戒，方發覺這兩個藉口，才是值得聽的理由。今次的指揮繼續是特米卡洛夫（Yuri Temirkanov），鋼琴獨奏為馬祖耶夫（Denis Matsuev）。
第一場於十一月二十日在荃灣大會堂舉行，發覺觀眾跟文化中心及大會堂不一樣。穿西裝晚裝的尊貴人物好像少很多，換上更多T裇牛仔褲觀眾，連音樂界人士都比平時少。香港樂迷可能有地區歧視，一邊罵文化中心的音響差，荃灣大會堂又嫌遠，不知道荃灣的音響比沙田及中環大會堂都要優勝。當晚文化中心由港樂使用，可能是移師荃灣的原因，但撇除檔期因素，不妨再讓外隊去荃灣演出，音響以外，或能吸納更多T裇牛仔褲觀眾。
三場演出聽了頭兩場，第一晚馬祖耶夫彈普羅歌菲夫《第三鋼琴協奏曲》，若與半年前王羽佳及港樂的演奏比較，馬祖耶夫在值得bang的地方，比王羽佳bang得更盡，但細節則較她弱，王羽佳連急速的passage都聽得出勁力。奇怪以馬祖耶夫的指力，樂隊都沒有盡出，弦樂少了二十人。湯沐海棒下的港樂，奏出比聖彼得堡愛樂更燦爛的音量及音色，不過聖彼得堡的木管與鋼琴的配合較佳。
令鋼琴入院的炸裂琴音
第二晚（十一月二十一日）回到文化中心，協奏曲是拉赫曼尼諾夫第三，第一樂章頭半彈得頗為鬆散，但之後開始發力。俄羅斯盛產鋼指鋼琴家，例如布朗夫曼（Yefim Bronfman）或霍洛多斯（Arcadi Volodos）。馬祖耶夫的炸裂琴音不是狂轟濫炸，只落在最致命的地方，誇張得來不覺突兀，不過樂隊雖然在音量能與他匹配，但熱度尚可加強。兩晚馬祖耶夫都加奏兩首，先輕鬆後炫技。第一晚是利亞多夫《音樂盒》及史克利亞賓《升D小調練習曲》，第二晚為Shchedrin《詼諧曲》及Ginzburg《西維爾理髮師幻想曲》。同文懷疑馬祖耶夫演出後要入院治理，或者鋼琴才要入廠療傷，相信馬祖耶夫很快獲邀來港彈獨奏會。
第一場的開場樂曲是普羅歌菲夫《古典交響曲》，樂隊狀態不足，弦樂聲響既乾且亂，不過特米卡洛夫的速度輕快，亦不忘帶出詼諧，他重視聆聽樂隊、不會逼迫樂隊跟着自己，在特殊的地方才作出干預。下半場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是馬雲斯基時代的代表作，但樂隊在特米卡諾夫指揮下，絲毫沒奏到厭的跡象，指揮在頭兩個樂章的速度對比頗大，他不打明確拍子的手法，令這曲添上彈性，將一板一眼的旋律帶出即興感。
弦樂在下半場表現好得多，在行板拉出實淨光明的聲響，不過在終曲的運弓有點吝嗇，稍欠火花。指揮將銅管（包括圓號）放在舞台右上角，管口不是向前，而是向着指揮。銅管比聽慣的細聲，或者是樂器的因由，於是樂手不用抑制，吹出應有的強烈，卻不會有美式銅管的吵耳。現場演奏，個人首選仍然是杜達梅和Simon Bolivar青年樂團，但特米卡洛夫已超越三年前的格杰夫及維也納愛樂，進佔記憶中第二最佳「柴五」，儘管定音鼓在終曲犯了低級錯誤。
《春之祭》未能見人
第二晚下半場是史特拉汶斯基《春之祭》，它是格杰夫及馬林斯基樂團的拿手好戲，特米卡諾夫會奏得如何？粗獷與否、節奏夠不夠強勁是評論《春之祭》的常見標準，若演奏溫文，通常都歸咎指揮追求準確，彷彿粗獷與準確不能共存，但溫文不等於準確。這晚的《春之祭》不但低溫，而且錯誤連連，粗獷不足粗疏有餘。前一晚強勁不吵耳的銅管，去到文化中心頓變無牙老虎，或者是樂器的問題，指揮也將他們放得太側，又不讓他們坐高一點。敲擊也是氣若柔絲，第二部「挑選祭品」前的十一下低音鼔只是隨便打打，到最後「祭舞」低音鼓及銅鑼一點都不嚇人。
樂團的木管與當今「全球化」的音色不同，有時的確是樂器的分別，有時只是走音，在第一部的序奏，差不多每支獨奏木管都體無完音。指揮的低干預手法在《春之祭》根本行不通，甚至造成災難。第二部「挑選祭品」短笛錯過了幾次，更試過半隊樂隊要停下來，等下一個機會進入。無論小節有幾多拍，特米卡諾夫只在第一拍明確的打拍子，中間就任由樂隊自生自滅，他想在重要的地方才給指示，又不見得準繩。「祭舞」開頭的節奏，指揮數少了半拍，樂隊跟他一齊錯，重覆時再錯一次。
銅管吹大聲一點、敲撃打大力一點，不足以挽回分數。正因為樂隊未熟習奇特的節奏，指揮的操控力不足，大家都是左猜右猜，才做成沒勁兒的演出。《春之祭》要奏得粗獷，先決條件是指揮及樂隊都對複雜節奏胸有成竹，不擔心會錯過拍子，才能放膽迎面重擊，甚至反客為主駕馭節奏，奏出自發但不失控的境界，正是格杰夫成功之處，難怪聖彼得堡愛樂的名聲，被馬林斯基大幅拋離。《春之祭》即使在鐵幕被禁多年，終歸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俄羅斯樂曲，指揮及樂團未準備好就拿出去登台，丟國家的臉。寧願樂團找個藉口，將《春之祭》換成《天鵝湖》，原來選曲保守，一點都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