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自由所以反革命 港樂《費黛里奧》

港樂五月的貝多芬節,重頭戲是五月十五及十七日的《費黛里奧》。筆者看足兩場,因為歌唱陣容強大,Simon O’Neill、Susan Bullock、Eike Wilm Schulte及Kristinn Sigmundsson不僅在亞洲難以看到,在歐美都未必看得足。迪華特是深受歌手歡迎的指揮,他離開港樂後恐怕看不到如斯陣容。看兩次的另一原因是有David Pountney做導演,兩個月前才知由他操刀,因為樂季訂票小冊子沒提過。同樣,合唱指揮Martin Wright的名字也沒出現在訂票小冊子,荷蘭歌劇院的製作,泰半由他擔任合唱指揮。

Simon O’Neill相信是二十年來,力量、音準,甚至健康都最穩定的英雄男高音,但未必適合性格較複雜的角色,例如崔斯坦。O’Neill出場的詠嘆調,雖然歌聲拍案叫絕,但見到愛妻的幻覺,令筆者覺得他演繹不到崔斯坦在第三幕的錯亂。二月時在柏林看過Schulte及Sigmundsson唱《羅恩格林》,也是今次兩場全看的原因。很佩服Schulte的老而彌堅,但他的Pizarro怒火太強,蓋過了奸險,反覺滑稽。Bullock剛烈的Leonore,與Lisa Larsson青春的Marzelline成對比。今次的陣容其實演華格納更好,例如《諸神的黃昏》、《帕西法》或《羅恩格林》都肯定用到四位明星其中三人。

迪華特不愧為歌手的指揮,樂隊不會擋住他們,歌手之間平衡極佳。一直不喜歡迪華特的貝多芬,但打從五月七日的《命運交響曲》就改觀,因為這次終於奏出理想的弦樂聲響。迪華特的既非德國浪漫派的厚重聲響,也不是原音派的乾涸神經質,音色結實而不暴烈,雖然用上五十人的弦樂,木管不用加倍也能穿透弦樂。終於明白以前接受不到迪華特的貝多芬,源於管弦聲響的問題,到底是指揮找不到,還是樂隊奏不到?圓號在頭場,音出得太遲又不準,尾場則相當穩妥,剛才所說的理想弦樂聲響,也在尾場才十足。第四台直播頭場,港樂卻沒自行錄下尾場,一場超水準演出就此煙消雲散。

導演親撰譯文旁白

音樂會形式的歌劇,導演有用武之地嗎?可多了。首先英文字幕由他編寫,並非單純的意譯或直譯,筆者沒逐句檢查,但覺得他的譯文可以直接用來唱,不僅是音節數目與旋律對齊,更與原來德文的抑揚脗合,相信並非偶然。場刊指中譯來自藝術節,譯者黃奇智已故,但部份段落彷若照着Pountney的英譯來修改,而不是以德文為準。若修改了亦不難理解,可避免有人見到中文異於英文,就以為已故譯者的英文差勁。抑或修改者以為黃氏譯錯?第二幕Florestan的詠嘆調中,唱到「我說出真相,酬勞是枷鎖」,Simon O’Neill舉起雙拳作枷鎖狀,中英文卻不能直接譯出「說真話竟受罰」之意,此痛心話中國人定有共鳴。

《費黛里奧》歌唱之間原本有德文對白,既無音樂也不是唱出來,對不諳德文的觀眾沒大意義。Pountney將對白轉為英文,由他自己旁述。不得不提巴倫邦去年夏天,與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在BBC消遙音樂會演出此劇時,採用薩伊德撰寫的英文旁白。那次都是音樂會形式,Florestan也是Simon O’Neill。薩伊德的版本,由劫後餘生的Leonore敍述事件經過。Pountney的手法更具創意,地點從西班牙轉到法國,他化身Leonore原劇作者Jean-Nicolas Bouilly,負責調查法國大革命恐佈時代(1793-94)的冤獄,獄長Pizarro則變成革命小頭領。

還原著時代真貎

Bouilly的原著就是在恐怖時代結束後數月首演,當時的法國人必能明白劇中的西班牙其實是法國,但廿一世紀的觀眾則不然。Pountney更加入Jaquino想過用告密信陷害情敵Leonore,凸顯恐怖時代的人吃人。更重要的是,《費黛里奧》一向被視作支持法國大革命的作品,若依書直說,Pizarro代表了建制的惡勢力,Pountney的Pizarro則是借革命之名行暴政之實。貝多芬寫《費黛里奧》期間,拿破崙稱帝,貝多芬一怒把《英雄交響曲》的題獻刪走,Pountney重提恐怖時代,更令人相信《費黛里奧》雖然歌頌自由,卻帶有反革命的訊息。

Pountney以紀錄片旁白的語調,覆述各個角色的供詞或日誌,他的旁白寫得簡要,劇情說得清楚,但缺點是太撮要及抽離,第二幕Leonore認出Florestan的場面最明顯。Pountney雖然帶出時代背景,但對現世的啟示較弱。薩伊德的Leonore猶有餘悸,慨嘆自由日子並非必然,更明言Rocco也是壞人。在極權或不公義的社會,除了邪惡主腦,更有無數「我只是聽命行事」的執行者,Rocco就是此類,雖不肯下毒手,但餓得Florestan瀕死,還自欺欺人以為幫Pizarro了斷他是做好事。Pountney在第一幕終曲的譯詞中,Rocco說他的良心拒絕殺人,其實Rocco說的是「殺人我不做」,之前拒絕Pizarro則說「殺人不是我職責」,沒提過良心,Pountney有意無意的美化了Rocco。

聽完尾場,有觀眾指導演「說幾句話而已」,筆者恕不苟同,Pountney的灼見實不容忽視。香港的歌劇製作,大多停留於場面調度的層次,安排好佈景戲服燈光、演員如何走位做表情就完成任務。另一方面,本地觀眾動輒用「不忠於原著」或「歐洲垃圾」去形容藝術節從外地引入、導演意念濃厚的製作。一個好念頭比華麗佈景更能刺激腦細胞,為作品帶來新生命。薩伊德生前,就經常批評徒具傳統空殼的「博物館式」歌劇製作。有佈景不代表有內容,沒佈景不代表「冇野睇」,只差導演有幾多功力,及觀眾帶不帶腦袋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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