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口的二人》身體最誠實,改編太忠實

《火口的二人》頗受影評人好評,但他們傾向視之為荒井晴彥(編導)的創作來談論,鮮有提及白石一文的原著。《火口的二人》小說雖早在2012年面世,至今未有中譯或英譯本。

看過原著後,意想不到荒井這麼忠於原著,差不多全部深刻(或啜核)的情景及對白,都是從原著搬字過紙。我強烈認為不能視荒井為影片的作者,也很不情願將影片視為一次「改編」。

影片和原著的相同太多,分別之處更值得談,許多資料都有提到書中兩位主角是比影片大五年,荒井認為畫面上及選角上,降低五歲較為可取。此外是故事背景,電影在東北的秋田,是夏天,原著卻是九州的冬天,較電影遠離311地震、海嘯、核事故的災區,但原著反而有更強的311烙印。原著在2012年出版,但時代是設定在2013年左右。

兩人臨別最後一天的旅遊地點也不同,在原著中,兩人去的地方是倉敷,也就沒有了電影中的那場蒙面祭典。電影中兩人坐旅遊巴過去,但在原著,兩人原來是在新幹線車廂內鬼混!應該無法在電影拍出來吧。周圍的乘客不是公公婆婆,而是一大群來到日本公幹的中國人!

書中補充了一個重要的細節(但不是和電影有分別):賢治及直子其實不是堂兄妹,而是表兄妹。問題出在日文不分「堂兄妹」及「表兄妹」,都以「從兄妹」通稱。以賢治作第一身敘述的原著中,很清楚指明直子的父親,是賢治母親的弟弟。電影沒有改變設定,但沒有保留這個清楚的說明,中文字幕因此用了「堂兄妹」。不和原著比對,未必能說譯錯。

誤認作堂兄妹,令香港論者一致視之為「接近亂倫」,中國人通常接受表親(不同姓)結婚,不接受堂親(同姓)結婚。錯有錯着,原著屢屢指出兩人的結合有亂倫成分,所以大家的解讀又是正確的!其實也難怪,既然通稱「從兄妹」,是堂是表都也是同等的血緣關係了。

性愛場面,兩人的交歡的確很頻密,但他們在直子新居(原著是多層公寓,租的,電影是獨立屋,買的)的第一晚,原著沒有描寫親熱過程(但有說是做完又做),但電影中,那是最火辣的一場。荒井在全片的床戲,很強調兩人的獸性,而且沒有浪漫的假象,沒有前戲或調情,純綷性器官的交接,加上不時用一個鏡頭(但時間偏短)拍出從交合到射精的過程,但書中的賢治是「持久戰OK」的。

原著的性描寫,尺度不及村上春樹。白石一文將最後的後巷性交,寫成全書的高潮,也是最多鹽花,但兩人沒有被小孩撞破。賢治未完事便中止交歡,兩人走在路上,牽手回家,迎接翌日的戰爭狀態,全書完結。影片加了最後一場,是第二天早上,直子終於願意讓賢治在她體內射精。

原著在後巷性交前,直子道出賢治當年不知的「秘密」,以及作品的「主題」。荒井把這個「秘密」及「主題」提前在酒店的一晚道出,秘密就是賢治母親其實希望兩人一起,主題就是「聽從身體的主張」(中文字幕將「言い分」一詞譯做「意願」,我認為「主張」較妥切)。看到原著這樣處理,我就明白我第二次看電影後,覺得電影在直子翌朝不辭而別,賢治一臉惘然,就可以結束了。

電影最令我訥悶之處,是它將「聽從身體的主張」和末日大災難掛勾。末日前為所欲為,小孩子也懂,但難就難在平安無事,也懂得「聽從身體的主張」才是人生重大啟示。假如荒井提早透露的「聽從身體的主張」是電影的命題,電影最後二十分鐘就是畫蛇添足,因為酒店的告白,就已向觀眾表示賢治當年故意疏遠及拋棄直子,做成了他過去,以及直子快將陷入的家庭不幸。

然後就輪到論者們令我訥悶,捉到鹿不會脫角,說「身體最誠實」就停住了。應該要問為甚麼「身體最誠實」,就是人對自己不誠實,所以「口裏說不」。我對白石一文「聽從身體的主張」的詮釋,是「身體最誠實」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令人從自欺欺人解放出來,追隨自己心靈真正的意願。所以我覺得譯成「身體的主張」,還是「身體的意願」,是有微妙但顯著的分別,後者就會停留在滿足肉體需要,未及心靈解放的境界。

再推一步,本片在「身體最誠實」以外,也令我覺得「影評人不誠實」,因為影評人很踴躍在評論抗爭片、平權片時表露自己的政見,甚至在甚麼片都表明自己的政見。但寫情慾片,卻極力掩藏自己對性的看法,於是影片有311的伏線,就成為了影評人的救命草,可以捉住這一點來說,迴避流露自我。

根本不需要用311或者富士山大爆發去合理化兩人的縱慾。男人年近中年,還會有一個女人令你心想就硬起來,最難是她也很喜歡和你做愛,又不介意你是窮光蛋。做完之後,非但不會空虛,慾火更是愈燒愈盛。找到這種女人,難過中六合彩,比起弱雞毒男所說的「陪你捱麥記的女人」更值得珍惜,何需等到世界末日?

(原文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站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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