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可能奇怪，為甚麼要等三個月才去寫沙伊（Riccardo Chailly）指揮萊比鍚布業大樓樂團（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的評論。因為下結論前，想去萊比鍚引證。香港的兩場怎麼了？第一場德伏扎克，場內聽到同一結論：「場地很差」。弦樂太薄、銅管太吵、定音鼓次次都打到拆天。筆者評論迪華特指揮港樂的演出時，偶而都作出銅管不夠力的批評。為甚麼同一場地，銅管既是太弱又是太吵？
弦樂運弓時，就算短音都用全弓，琴弓只能輕力落弦，質感較輕是意料之中。沙伊可能與阿巴度一樣，討厭德國式的厚重弦樂，改為追求透明音色。第二晚演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銅管及敲擊有所收斂，弦樂較結實，上一天不快的樂迷甚感滿意。頭兩個樂章，坦言迪華特及港樂（去年的藝術節）在細節及總體聲響較佳，沙伊之後愈奏愈好，將終曲鬆散的結構緊緊扣住，但慢板略嫌靈性不足，弦樂太浮，奏不出受苦及渴望的感覺。
認為第一晚的德伏扎克較精采，因為沙伊指揮得極之刺激，如此有趣的德伏扎克《第七》十年不遇。為甚麼只得第一晚「場地很差」，第二晚就不差？如果不用「每個座位音響不同」這經典藉口，也可以說樂團適應了場地，海廷克帶芝加哥交響來港時，都是第二晚明顯較佳。但適應場地不是指揮的職責嗎？沙朗倫跟洛杉磯愛樂來港時，第一場已奏得很好。未去過布業大樓實地視察，很難知道真相，可能樂團真的被文化中心影響。
萊比鍚亦不是好場地
沙伊1995年在阿姆斯特丹舉行國際馬勒節，請多隊樂團演馬勒全集，今年在萊比鍚照畫葫蘆，沙伊與主隊只演《復活》及《第八》，都會於九月推出影碟。萊比鍚國際馬勒節長十三日，由於《復活》及《第八》演兩或三場，其實用十一日就看得完節目，對遊客非常方便，可是票價也是遊客價，外隊賣得貴不出奇，因為要付旅費及酬金，但連布業大樓樂團的場次都比平時貴一倍。抵達萊比鍚時，只得倫敦交響（格杰夫）、紐約愛樂（Alan Gilbert）、維也納愛樂（Gatti）及《第八》賣清門票。
只看了五月十七日的開幕演出，是沙伊的《復活》。今天的布業大樓是第三代，於1981年落成，還是東德時代。交響樂於大廳舉行，場地比相片及影碟見到的小，長闊高都不及Concertgebouw，面積也不如文化中心。可將它歸類為葡萄園音樂廳，但實則左右擴散的幅度很微，和長方型不差太遠。合唱席特大，放五百人不成問題，觀眾席其實不大。上一晚才於Concertgebouw聽Marc Albrecht指揮《復活》，樂團只是較次的荷蘭愛樂，想不到沙伊與萊比鍚竟然不及他們。
先解答在香港的幾點疑問，定音鼔在一般音量，打一下只能聽到鼓皮的聲音（拍！），要很大力才打得出應有的質感，在Concertgebouw輕輕一下就有圓潤的鼔聲。所以萊比鍚的鼔手習慣大力打，來到誇大敲擊的文化中心便吵死人。弦樂在感嘆性的強音才會用力運弓，但到中低音量或如歌奏則傾向放鬆手掌，輕力握弓，較多用上半弓演奏，就是香港第一場的寫照。除了低音大提琴，弦樂都是較薄。銅管音量偏弱，在最吵的段落亦然，跟在文化中心時相反。
本來對沙伊在荷蘭的馬勒錄音甚有好感，來到萊比鍚卻頗為失望。沙伊懂得衝，但不大懂得收，第一樂章快的地方夠能量，但慢的地方就很呆，他缺乏Albrecht指揮慢板的凝聚力，沙伊宜快不宜慢。在終曲的頭半，沙伊處理冗長音樂的步伐、聲響的加強及層次都不如Albrecht，例如一眾鼓擊樂手的雷鳴（第191小節），沙伊不肯給他們時間升到極限音量。他在《原光》中不斷催趕女中音，很難想像他曾是傑出的歌劇指揮。
中庸場地令樂團退步
去過阿姆斯特丹後，萊比鍚的《復活》相形見絀，布業大樓樂團跟柏林、維也納或阿姆斯特丹等樂團班霸有一段距離。最令人不安卻是布業大樓本身，因為它小，就算弦樂聲音薄，後面都能聽得到，但去到別的音樂廳就行不通，所以在香港的第二晚，弦樂用回較正路的運弓，即見效果。不應說文化中心差，破壞了布業大樓樂團的演出，他們早已被布業大樓的音響扭曲了奏法。大家有「是文化中心的錯」的想法，皆因不敢相信樂團會淪落至此。
壞的音樂廳令樂團play hard，好的音樂廳令樂團play good。布業大樓說壞不算壞，只算平庸。新布業大樓落成三十年以來，經歷Masur、Blomstedt到沙伊，都未能將樂團維持於頂尖水平。論樂隊聲響的亮度、整齊，甚至變化，布業大廳樂團連哈雷樂團也不如。不妨說平庸的「第三代」布業大樓，將這隊老牌樂團都變得平庸。沙伊的魅力，在熱血沸騰的能量，為樂團及老曲目（例如德伏扎克或孟德爾遜）注入生氣，但沙伊的能量大多是蠻力，去到高處遠不及Albrecht或海廷克有力而細緻。
十年前，沙伊宣佈離開阿姆斯特丹才被萊比鍚羅致，即使實際次序未必如此，仍以為他從頂尖樂團轉到另一隊頂尖樂團而已。香港的兩場不及期望，來過萊比鍚對沙伊再沒幻想。離開荷蘭後，他的藝術成就走下坡，樂隊差一截，音樂廳更差了兩截。占士李雲「久病無父子」，被逼離開波士頓交響樂團，有傳沙伊是熱門繼任人。非常支持沙伊去波士頓，憑他在萊比鍚的表現，足見他並非orchestra builder，要有好的音樂廳及樂團才能發揮才華，波士頓是最佳選擇。
歐洲樂旅（四）．萊比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