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弦樂四重奏和格妮

九月二十日颱風襲港的晚上,上海弦樂四重奏於大會堂音樂廳演出一場。三位作曲家都是熟悉的名字:貝多芬、孟德爾遜及布拉姆斯,但曲目卻不是在音樂會經常聽到。開場是貝多芬「作品十八」結集的第三首,之後是孟德爾遜《第二弦樂四重奏》,下半場布拉姆斯《第一弦樂六重奏》。三首樂曲似無關連,卻又找到連繫點:貝多芬與孟德爾遜同樣以急板結束樂曲,而孟德爾遜在《第二弦樂四重奏》中,矢志繼承貝多芬晚期四重奏的美學。布拉姆斯的作品中,與孟德爾遜同樣有一個樂章,以「主題與變奏」寫成。

貝多芬的第一樂章奏得拘謹,速度略慢,連弓奏不夠流暢,但與此同時頓奏拉得頗清脆。樂手在這個樂章及終曲中,都有重覆提示部。第二樂章速度適中,沒有因為短音眾多而減慢,繼而將行板變成慢板,第三樂章的大調部份及小調部份的對比略為不足。終曲則奏得很激烈,彷如貝多芬晚期四重奏般,將每個特強及突強盡力演奏。不過就有風格不符之虞,何以第一樂章是古典風,終曲變成晚期風格?然而,他們這種拉法又的確能釋放樂曲的能量,誰說貝多芬的早期四重奏一定要拉得像海頓?

上海弦樂四重奏雖無迴避貝多芬的強音,不過未能做出漸強後突然轉弱的效果,而這效果並不限於晚期,是貝多芬終生愛玩的把戲。把終曲以「貝多芬晚期」風格演繹,為之後的孟德爾遜帶來順暢轉接。樂手無保留地將貝多芬風格帶到孟德爾遜,若以為孟德爾遜就一定是輕盈,好應該聽一下上海弦樂四重奏的演奏。第二樂章的高潮前,他們做出一個冒險的加速,雖然可以說樂譜沒有這樣註明,或者不加速反而令高潮爆發得更強,但一如之前的貝多芬,雖可找到理由去反駁樂手的手法,但他們的手法又的確奏效。

為布拉姆斯填白

下半場有兩位外援,都是港樂的首席,中提琴的凌顯祐及大提琴的鮑力卓。原本覺得無謂重覆第一樂章的提示部,因為它長達四分鐘,但樂手貫徹上半場的做法,照樣重覆,但聽來不覺多餘。他們懂得補充布拉姆斯過少的表情或音量指示,所以做出來的起伏,比激烈的上半場還要大,是保留重覆奏也不覺悶的因由。上下半場樂曲的風格分別,除了是誇張的貝多芬對比含蓄的布拉姆斯,還有難度的分野,布拉姆斯《第一弦樂六重奏》明顯是給水平較低的愛好者在家中演奏。第四樂章的業餘味道本來是樂曲的反高潮,但樂手們仍能以熾熱的演奏,和加強段落間的對比去彌補音樂的不足。

雖然用多了兩支樂器,卻不代表這曲的聲部比四重奏複雜。布拉姆斯用多出來的樂器寫和弦,以室樂陣容模倣樂隊聲響,所以對音色合一的要求較大。凌顯祐及鮑力卓兩位嘉賓,與四重奏的融合沒有問題,但全體的音色融合則未致理想,而第二小提琴的發聲質素猶有不足,相信是樂器之緣故。無可否認上海弦樂四重奏在音色上,未及頂尖的四重奏,不過他們捕捉不同風格,比好些當紅的四重奏更為準確。

九月二十五日再到大會堂,聽香港城市室樂團的開季演出,由托勞指揮,格妮(Evelyn Glennie)演奏三首敲搫協奏曲。格妮將韋華第《C大調小笛協奏曲》改編給顫音琴演奏,原曲無論以短笛或高音直笛演奏,都難免有少許刺耳的感覺,改編給顫音琴,不但能保留高頻的飄逸,顫音琴的腳踏也能做出綿延的音質,格妮的音量或力度富層次感。尤其是廣板的柔和旋律,格妮擊出如歌的境界,常說彈鋼琴最難就是彈到像唱歌,敲擊樂更難,格妮卻做得到。

成熟名家對新晉小子

若敲擊樂手能走到台前,成為觀眾的焦點,就難免要以敏捷身手及強勁節奏來引人注目。但格妮反其道而行,韋華第之後的兩首協奏曲,都不是一味狂打,或用很多類型的樂器。Joe Duddell的《雪盲》主要使用顫音琴及馬林巴琴,居港的美國作曲家Alexis Alrich《馬林巴琴協奏曲》顧名思義。《雪盲》與韋華第是很好的配搭,樂隊只用弦樂,尤其是第二樂章的矇矓幽靜,與剛才的廣板異曲同功。Alrich則用較大型的樂隊,第一樂章頗具簡約派的影子,總體而言旋律直接易聽。全晚三首協奏曲,一來獨奏及樂隊的關係密切,二來炫技味道不強。

若記憶無誤,兩年前Martin Grubinger來港時,加奏的兩首樂曲與這晩格妮的一樣。首先是Askell Masson寫給小軍鼓的Prim,聽Grubinger只覺得音量非常強勁,格妮並無追求振耳欲聾的刺激。而兩人演奏的最大分別,卻源於格妮演奏前的介紹。她叫觀眾留意一下回音,聽到最吵耳的部份,才發覺殘響也是演奏的一部份。第二首是她創作的A Little Prayer,此曲的玄妙處,是要不斷輕力敲琴(馬林巴琴),做出一個一個不斷的長音,就如鴨子在水面看來平靜,在水內卻要猛力踢水。這曲筆者就較喜歡Grubinger的演奏,因為他更能掩飾每一下擊琴的敲擊噪音,即是說Grubinger打得更像「一個音」。

不過聽格妮的演奏又會覺得,不像一個音又如何?格妮不執着這點,因而獲得更大的自由度,旋律的表達力更強。格妮是成熟的藝術家,較着重音樂的表達力;年青的Grubinger能量無限,技術要與天比高,兩種態度難分高低。Grubinger將再度與小交合作,日期為11月26日,地點與這場一樣,都是大會堂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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