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網坐井觀天

上月的「德國之翼」空難,對古典音樂界有切膚之痛,因為死難者包括兩名歌唱家。他們在巴塞羅那唱完一輪華格納《齊格菲》後回杜塞爾多夫,那兒是男中音Oleg Bryjak所屬的萊茵德國歌劇院的大本營,女低音Maria Radner生於杜塞爾多夫,住在附近的Wuppertal。他們分別在《齊格菲》唱Alberich及Erda。

Bryjak曾在去年拜萊特的《指環》飾演同一角色,但既然筆者寫的兩篇拜萊特《指環》文章沒提過他,不想人死了才假裝賞識他。不過這件慘劇最令筆者討厭之處,是不少本地傳媒都以「廉航空難」來形容,在揭發事件九成九是機師蓄意撞山後,有些傳媒改了口,拿去「廉航」兩個字。相信很多讀者都會明白,遇上危險,廉航貴航同樣命懸一線。

筆者覺得「廉航空難」這標籤,帶着很濃烈的「他們貪平,所以……」的味道。姑勿論這些報道或報道的受眾心中,又沒有「抵死」的念頭,但本地傳媒對廉航的論述,總是離不開「平」。這是十分淺薄的觀念,是坐井觀天的見識。即使香港近年多了廉航服務,但離普及還有一大段距離。香港人習慣「飛來飛去」,但多數是「飛出去」歐美日本,再「飛回來」香港,較少在當地飛來飛去。香港人只看到廉航比大公司票價平這一點,看不到廉航的運作模式,大大增加了小城市之間的點對點服務。

不是唯一但唯一合理

就以那班「德國之翼」的路線為例,沒有廉航,乘客要從巴塞羅那直飛到法蘭克福或慕尼黑,再轉機或火車到杜塞爾多夫,浪費時間以外,航空公司多數會收足你兩程機的錢。所以選乘廉航,不能說是「貪平」,廉航雖然不是唯一的選擇,但幾乎是「唯一合理」的選擇。美國航空業名義上仍以大公司主宰,但內陸機的運作模式已很接近廉航,小城市的點對點服務甚至不是兩點之間的來回,可以是上午從A到B、中午到C、下午到D。

另一件音樂事兒令筆者慨嘆港人坐井觀天,就是蒂利文第一場藝術節音樂會上半場的拍掌事故。或者有人覺得那位亂拍掌的觀眾令我們丟臉,但筆者覺得和他隔着幾條街對罵的那位,才是真正丟了我們的面子,那時樂隊尚未完全退場。筆者當然不喜歡人拍錯手,但也不會大驚小怪。那場的前一晚,筆者在赫爾辛基,樂隊演普羅歌菲夫《羅密歐與茱麗葉》選段時,就有觀眾在樂章之間拍手。再前一晚在漢堡國立歌劇院看浦朗克《迦密修女的對話》,結尾時樂隊還在奏,但帷幕徐徐落下時就有人拍手。筆者以前都有提過,在波士頓聽Andris Nelsons或在琉森聽阿巴度指揮《悲愴交響曲》,都有不少觀眾拍錯手。當然這是不對的,但這種事兒在歐美都容易遇到。

井底之蛙未接軌

我們今天的確知多了天下事,但問題是很多人(全世界亦然)只能靠自己環境所培養出來的思維去理解外國的事,接收得到世界事,但視野仍是大鄉里。互聯網有如一副潛望鏡,可以看到井外的事,但一日不走出井口,眼光仍是井口一樣闊度。互聯網令人有「我看到全世界、所以我理解全世界」的錯覺,以為自己看到世界事,以及全世界看得到井底的醜事,就等於和全世界接軌。

筆者為那場所寫的樂評沒提那件事,因為筆者先從樂評的角度出發,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寫;從新聞的角度,兩個伯伯失常地隔空指罵,有幾多新聞價值?筆者說過想寫樂評的人,不應以別人的樂評作為學習對象。不過確實有人這樣做,他們看我們寫的樂評時,會否覺得「觀眾拍錯手,真差勁!」是一篇樂評的必要元素,是成為「知名樂評人」的指定動作?難怪現在很容易見到一些樂評文章,寫很多無謂事,音樂及演奏本身反而乏善足陳。到底我們樂評人入場,是為了聽音樂,還是去等觀眾拍錯手或手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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