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歲的Grigory Sokolov可能是現今最cult的鋼琴家,近年只彈獨奏會,一年彈一套曲目,只在歐陸出沒,連日本都不去。又不願進錄音室,最近的錄音是2002年巴黎獨奏會的影碟,他亦是少數被bootleg(盜錄)的鋼琴家,狂迷設法收藏不同日子的演奏,就像搖滾巨星一樣。
五月十三日晚在阿姆斯特丹音樂廳聽過他的獨奏會,開場前主辦者上台,說Sokolov要求觀眾肅靜,關掉手機,因為會錄音。法國古鍵琴音樂是Sokolov拿手好戲,別人用巴哈或海頓開場,他彈拉摩或庫普蘭,選彈的拉摩《D大調組曲》更是他人的漏網之魚。整晚曲目有四首,兩短兩長,常理會用短曲開場,Sokolov卻相反,拉摩一彈就是三十五分鐘,在他的字典中似乎沒有「熱身」或「暖場」。
彈得長是因為保留所有重覆,他的手法亦與別不同。有人誤以為古鍵琴代表單薄,用鋼琴彈應盡量清脆及不用腳踏,巴哈或者如此,但法國巴羅克不能相提並論,Sokolov以腳踏模倣法式古鍵琴的誇張殘響。至於裝飾音,現代人以為愈輕盈愈好,Sokolov卻不如此,他將每個裝飾音都當成大事件,按鍵又快又響,顫音的強度頻率不會均一,有高低起伏。
《D大調組曲》有十曲,部份可謂炫技曲,例如描寫暴風或怒潮的《龍捲風》及《獨眼獸》,《索朗傻瓜》(Les Niais de Sologne)是主題與變奏,去到結尾將主題及兩個變奏拼在一起同時彈奏,在Sokolov的手上它與李斯特的練習曲無異。《繆思相會》(L’Entretien des Muses)是緩慢樂章,Sokolov彈得倣如晚期貝多芬之宏大慢板,深入靈魂。Sokolov能說服聽眾,巴羅克樂曲值得專心細味,直教敷衍開場的同行汗顏。
憤怒莫扎特 惡搞韓德爾
接着是莫扎特K310《A小調奏鳴曲》,Sokolov再顛覆常規,不裝輕盈或純真,徹頭徹尾地Sturm und Drang(狂飆突進),猶如貝多芬《悲愴》或《熱情》。Sokolov煽起莫扎特的怒火,更呈現莫扎特對貝多芬的影響。Sokolov的semi-staccato(斷奏得來有連貫感覺)超乎想像,只有弦樂手用琴弓才能拉到他這樣。第二樂章(如歌行板)的安寧只是假象,激烈的中段再令人懷疑「這是莫扎特嗎」。終曲Sokolov以鋼琴模倣樂隊不同聲部的音色(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一大特色),最後幾個音留有餘地,令人心寒。
下半場布拉姆斯《韓德爾主題變奏曲》與拉摩呼應,Sokolov再次扭轉對布拉姆斯的理解。布拉姆斯熱愛巴羅克音樂,《韓德爾主題變奏曲》一向被視為致敬之作,但聽Sokolov彈第一變奏時,腦裏就浮現貝多芬《Diabelli變奏曲》,一首極盡諷刺的變奏曲。換句話說,布拉姆斯不是致敬,而是惡搞韓德爾。Sokolov將變奏間的反差放到最大,不單是強調變奏中所暗藏的主題元素,更將巴羅克曲風盡情挖苦。最後的賦格,Sokolov強調賦格主題的枯燥無味,而貝多芬在《Diabelli變奏曲》的賦格,正是用最無聊的主題作一首複雜賦格,Sokolov將氣氛推至死胡同後,再衝破障礙,光輝作結。
反高潮挑釁觀眾
Sokolov不讓觀眾鼓掌,立即彈布拉姆斯的《三首間奏曲》(作品117)。第一曲彈得像聖詠,之後兩曲就考驗耐性,觀眾的咳嗽、跌書、轉身愈來愈多,Sokolov彈得很慢,三首共十八分鐘,灰暗絕望,死亡氣息濃厚。正路的鋼琴家會用《韓德爾主題變奏曲》興奮地完場,Sokolov才會用反高潮挑釁觀眾。
Sokolov出名加奏多,但阿姆斯特丹似乎不乏無知聽眾,彈完兩首就走了三成。總共彈了六首,有三首是舒曼,來自作品32《四首鋼琴小品》,他連安歌都特別冷門,不會彈《夢》或《奉獻》之類。還有拉摩《埃及女子》、史克里克賓《慾望》,以及首本名曲:Siloti的巴哈《B小調前奏曲》,優美的琶音伴奏逐漸減弱至無,旋律他像敲鐘般大力敲出來,下下清脆,與綿延的琶音成強烈對比。
或者亞洲觀眾令他失望,或者只是怕坐長途機,他不肯踏出歐洲實在可惜。「大師」、「名家」甚至「鋼琴家的鋼琴家」的讚譽用得太濫了,雖然能彈得像「大師」已很難得,但Sokolov不單把鋼琴,甚至連作曲家都玩弄於股掌之中。數在世的,任你選一位,筆者的答案也是「還差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