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思想封閉的地方，就愈易孕育鬼才？上次談過的Sokolov、半年前談過的Afanassiev，都是生於二戰結束後的蘇聯，Sokolov生於1950年，Afanassiev生於1947年。今次介紹的是生於1949年的Evgeni Koroliov，筆者於十二月九日在柏林室樂廳（Kammermusiksaal）聽他的巴哈《賦格的藝術》。
這場獨奏會由柏林愛樂舉辦，《賦格的藝術》本來不是筆者覺得不能錯過的曲目，但柏林愛樂網頁宣傳這場獨奏會時，用了一個很權威的推介：Koroliov二十年前的同曲錄音，被Ligeti選為他的「荒島唱片」。如果你不關心前衛音樂，不知誰是Ligeti，他的推介可能全無意義，否則……Ligeti最愛的唱片！怎能不投降？Ligeti推介的原因是Koroliov能夠以articulation分開全部四個聲部。
Sokolov在十六歲贏得柴可夫斯基大賽，即使沒有在蘇聯時期流亡海外，知名度都是有的。Afanassiev在七十年代中贏得伊莉沙白女皇大賽後，順勢流亡比利時，做個自由人。Koroliov的太太是馬其頓人，他們在音樂院認識，他想和太太移居南斯拉夫，即時被蘇聯當局取消他的演出。大提琴家David Geringas介紹他到漢堡音樂大學出任教職，Koroliov便於1978年離開蘇聯移居漢堡。他留在漢堡，並不是因為他熱愛教學，他坦言自己沒幾多演出，又要養家，不得不留住教職。其實去到今天，Koroliov也不是有很多演出，他很決絕的只彈自己喜歡的音樂。
最好的樂器是？
Ligeti的讚美代表甚麼？說的是Koroliov做到一種沒可能做到的事。《平均律》的賦格毫無疑問是給一個人彈奏，但《賦格的藝術》就沒那麼肯定了。一個人是彈得到，但往往分不清四個聲部（《賦格的藝術》大部分是四聲賦格）。管風琴是包容多種音色的樂器，正因如此，有些人相信此曲應該用管風琴彈。古鍵琴呢？不少人以為古鍵琴音色單調，但其實也是看樂器而定，有些樂曲可以在高中低音域有相當音色的分別，雖然仍是很「古鍵琴」，但還是分得到，所以古鍵琴手在演奏此曲時，或會要細心考慮要用哪一部古鍵琴，始終古鍵琴並不是像我們今天的史坦威鋼琴那麼統一。
雖說現代鋼琴音色豐富，但其實我們幾時會遇到音色千變萬化的鋼琴家？真的不多。史坦威鋼琴在過去一百年，壟斷高端鋼琴市場，並非偶然，高中低音的音色接近，是史坦威的一個強項，但這一特點也可以是缺點，一些放棄史坦威的鋼琴家，就是覺得統一的音色太悶。從這個角度來看，現代鋼琴隨時是演奏《賦格的藝術》的下下之選。Koroliov用的就是史坦威。
一個大腦
四個聲部，從高至低，簡稱SATB，為方便就以這些英文字母辨認。最頂的S聲部，Koroliov彈出來的音色可以用長笛比擬，聲音既圓而且光亮。A聲部像雙簧管，音色略暗，而且articulation比較方形。T聲部像小提琴的最低音的兩條弦，質感較為實淨，也有一點點揉弦的感覺（鋼琴是沒法揉弦）。B聲部是大提琴或低音大提琴。問題是，四個聲部並非平均將鋼琴分為四份，聲部不會越界。相反，S聲部在這個範圍彈完，可能會輪到A聲部在這範圍活動。Koroliov所做到的，就是音色伴隨着聲部，不管是彈那一個音域。
除了由一個鍵琴手彈奏，《賦格的藝術》也可由多人合奏，數年前便有古提琴（viol）四重奏在香港奏過。將四聲部分給四人或四組人合奏，表面上是分工合作，但也可以是沒有中心。Koroliov除了分清四個聲部之外，亦能將四聲部協調，你並不是聽四個聲部各自行動，而是由一個大腦將它們舞來舞去。Koroliov先分清再協調四聲部，解釋到《賦格的藝術》何以是巴哈對位音樂的極致：一個人十隻手指，可以彈清楚幾多個聲部？一對耳朵一個腦袋，又能聽到幾多個聲部？親眼看見Koroliov彈完全曲，才敢相信這是可能的，可以放心聽他的同曲錄音。最近不少人熱捧朱曉玫《賦格的藝術》的影碟，聽過Koroliov，你可以忘掉朱曉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