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好不叫座的《創世紀》

為慶祝海頓逝世二百週年,康文署請來德國指揮Enoch zu Guttenberg,率領聲之控樂團(Orchester der KlangVerwaltung)與諾伯恩合唱團(Chorgemeinschaft Neubeuern)於十月十九日演出一場神劇《創世紀》。康文署的古典音樂節目,外賓多以超級名牌掛帥,若非海頓週年,難以想像zu Guttenberg此等指揮(有名但不夠大)會被康文署邀請。銷票頗為緩慢,是週一辦音樂會之過嗎?換作馬友友,相信星期一至十都會有人看,不想來看,週末開騷也未必有用。相比之下,zu Guttenberg香港的一場後,去了北京演四場,《創世紀》以外還會演海頓《四季》。然而,香港的銷情雖然冷淡,但主辦者並無入錯貨,zu Guttenberg加聲之控和諾伯恩這隊組合,比超級名牌更有實力。

宣傳以「一百五十人同台演出」作賣點,以《創世紀》這曲,此數不小不大,當晚的演出陣容,合唱約九十人,樂隊約五十人,當中弦樂佔三十餘,宣敍調用古鋼琴伴奏。樂隊的倣古味甚微,啟首混沌的不揉弦,相信原於想做出空洞聲音,並非因循performance practice。小提琴分置兩邊,不過三支低音大提琴不是放在大提琴的後面,而是放在第二小提琴及中提琴的後面。三支低音大提琴都是五弦款式,他們人數雖少,但奏出來的低音卻比不少用足八支的樂團結實。聽第十六號的宣敍調(創造大魚),三支低音大提琴有如管風琴般令音樂廳共振。

雖說樂器與現代樂團無異,但聲響仍有微細分別,例如小提琴的E弦異常光亮,到底是弦線不同還是調音不同,則不大清楚。另外小號手採水平,即管口向前的奏法,而非多數現代樂團中,為免太過brassy,將樂器向下垂,對着譜架或地下的奏法,定音鼓則有如古樂團般清脆。

獨唱傳意清晣

三位天使的獨唱,都有咬字清楚之長,不看場刊都聽得到他們的歌詞,宣敍調及詠嘆調皆然。唱拉菲爾的是低男中音Klaus Mertens,他連高音也十分穩健,也重視歌詞字面意義,例如第二十一號宣敍調,唱到羊的柔和(sanfte)又真如溫馴小綿羊。女高音Miriam Meyer的加伯列,德語的r捲舌音比Mertens來得更字正腔圓,她聲音甚為清新,不過嫌她的高音太過自信,一衝上頂但用力過大,第十五號詠嘆調的短顫音頗硬。男高音Colin Balzer雖然音量略遜,但放在巴羅克或古典神劇已是綽綽有餘,他傳達文字的清晣,與Mertens有過之而無不及,但額外多了一分新鮮感,不像唱了太多次(若真的唱得多,這新鮮感就倍加難得),若他的星運再好一點,唱巴哈受難曲中的福音作者,可執同行牛耳。

在多數的演出或錄音中,亞當及夏娃多數由唱拉菲爾(男低音)及加伯列(女高音)的歌手兼任,這次指揮不用他們兼唱,由Thomas Scharr唱亞當,Elisabetta Lombardi唱夏娃。場刊介紹Scharr為男中音,但聽來他的音色比稱為低男中音的Mertens還要深沉,而Lombardi則是女中音,而非此角聽慣的女高音。唱三位天使的歌手,是徹頭徹尾的神劇或藝術歌曲類型的歌手,Scharr及Lombardi則較像歌劇歌手,不肯定指揮想從歌手類型,做出神仙和人類的對比,但這對亞當夏娃的組合,的確較三位天使的無玷,多了點人味。至於為何用女中音而不用女高音唱夏娃,或可從結尾合唱找到答案,因為在SATB的合唱以外,海頓還指定了SATB的獨唱,三位天使就是STB,用夏娃的女中音來唱A就剛好。

再多談一點performance practice,古鋼琴的宣敍調,是甚基本的通奏低音彈法,並無在宣敍調前,彈一段短短間奏曲之類。筆者沒有捧着樂譜入場聽,未能一一對應,但感覺上獨唱沒有額外加裝飾音,長音後的花音,應該是見到樂譜有寫才唱,甚至連cadential trill都不會擅自加,即興度遜於不少原音派演奏。

原音不應盲從

開場前也擔心不足一百人的合唱團會不夠雄偉,但擔心是多餘的。指揮的音量對比很大,合唱的弱音可以尤如空調雜音,強起來又可以嚇一小跳,而最強音只留給兩三次用,這隊合唱團的強弱對比最能在「然後有了光」處體現。不過樂隊還有幾點可談,先是弦樂雖也能做出具反差的強弱音,但在中段後愈來愈不着重短音的articulation。《創世紀》的合唱部份多數為賦格,而每聲部的穿出穿入,何時要突出,往往由弦樂相對聲部伴隨。這晩的演出,樂隊就有點你有你唱,我有我忙的感覺。

而管樂及弦樂尚未調出平衡,木管採雙管制,對着三十來人的弦樂本應游刃有餘,但長笛、雙簧管及巴松管的獨奏總是走不出來。尤其是巴松管在這曲中,常獨立於低音弦樂外,應有更突出的角色。唯一穿透弦樂的木管是單簧管,只可惜海頓此曲的配器中,單簧管倣若未加入木管的大家庭。應出來的出不了來,能出來的卻不吃重。

先前說一百五十人不多不少,令人擔心聲響不夠,因為這個數目,肯定不是浪漫派樂團的大小。隨着原音運動的盛行,以浪漫派大樂隊演古典曲目,似乎已被一筆勾銷。先前談巴列夏的港樂演出,曾談過管樂與弦樂平衡的問題。浪漫派樂團將古典派樂曲的雙木管編制,在某些時候加倍,以維持與弦樂的均衡,這種習慣已隨着原音運動,逐漸被管弦樂團排除,大抵只剩布拉姆斯交響曲才會這樣加倍。但不論平衡,《創世紀》是一個大型曲目,用大一點的樂團及合唱並不為過。並不是說要指定這名指揮要加大樂手數目,只是這場《創世紀》令人懷疑,原音派的建議應否照單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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