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敬但不可愛

鋼琴家席夫(Andras Schiff)於今屆藝術節演出兩場,第一場(二月廿八日)是貝多芬三首鋼琴三重奏,小提琴是席夫太太鹽川悠子,大提琴是老拍擋Miklos Perenyi。排出的曲目非常慷慨,除了《鬼魂》及《大公》,還有早期作品《第三鋼琴三重奏》。不過三人算不上是鐵三角,因為其中一角太鈍,那人就是鹽川悠子。

第二場(三月一日)是席夫的獨腳戲,彈奏貝多芬及舒曼。原本節目安排上半場及下半場各彈一首舒曼及貝多芬,但開場前宣佈將下半場的舒曼《幻想曲》移到上半場,下半場只剩貝多芬《華德斯坦奏鳴曲》,會不會太短了?場刊預算全場連休息有一小時半,能在這時間內彈得完,不但要彈得很快,還要省略重覆奏,席夫兩者都不是,最終連休息及加奏,全場二小時半。

兩年前藝術節,Leonskaya以舒曼《蝴蝶》開場,席夫也一樣。Leonskaya的彈法是充滿搶版,席夫則是鎮靜的,而且屢屢強調起拍及頓奏,他在引子亦能彈出一種「從前……」的引人入勝。

同樣在貝多芬《暴風雨奏鳴曲》開頭的琶音和弦,最後一個音席夫以極弱音彈之,亦叫人屏息以待。席夫用上極大幅度的音量,除了先前說的極弱音,也有暴烈的強音。此外,不管是鋼琴或是其他樂器,很多人一奏到大聲的地方,會不自覺的加快,席夫卻能維持速度,營造出的逼力,其實比有意無意的加速更強。不過下半場的《華德斯坦》席夫亦保持到這種特色,另外他也可以將平時聽不到的聲部展現。

將舒曼《幻想曲》調到上半場可以理解,因為情感上,《華德斯坦奏鳴曲》可能接不下去,而演奏者彈完《幻想曲》稍作休息也是好的,雖然這麼一調,使上半場長達七十分鐘。此曲也是全晚最精彩的部分,第一樂章席夫就表現出年青的激情,若由年青人彈,就算有激情也未必有席夫對音色的一流控制。第二樂章對不少鋼琴家而言其實頗為頭痛:因為這個樂章非常興高采烈,但並非最後一個樂章,也不應是高潮所在,第三樂章的開頭又十分輕柔。那麼第二樂章應該盡情的彈,還是稍為抑制?此外,這個樂章也會挑動觀眾的情緒,這樂章一完,很多人都會立刻鼔掌。

席夫則採放盡的彈法,結尾的豐實而整齊叫人佩服。心想觀眾一定會大聲鼔掌,豈料席夫在最後一個和弦,大力的彈後卻一直按着琴鍵,任由聲音消逝到微弱時,稍稍舉高手指半秒,立即開始第三樂章。此舉不單避免了觀眾拍錯掌,更重要的是將第二樂章熱烈的結尾,跟輕柔的第三樂章完美接合。而席夫就從輕柔開始,一直加熱到全曲的高潮,淋漓痛快。

《華德斯坦奏鳴曲》結束前,傳來疑似巴哈的手機鈴聲。席夫的第一首加奏就是巴哈《意大利協奏曲》,三個樂章全彈。席夫完全不用腳踏,聲部分明,不過略欠彈性。第二首加奏也是巴哈:《第一組曲》的小步舞曲,最後一首是舒伯特《匈牙利旋律》,這些加奏超過二十分鐘,有了它們,成了「足料」的下半場。

完場後聽到兩父子的對話:「爸,為甚麼那麼慢的?」(這小孩的音樂感不錯)「他是故意彈得慢,目的是將所有細節彈出來。」這可算是對席夫的音樂取向最佳的總結。廣東話的「畫公仔畫出腸」意指將不應出現的細節都描述出來,但不能用來形容席夫,因為他彈出來的細節是應該在的,只不過其他人不會重視。說他dotting the ‘i’s and crossing the ‘t’s可能更貼切,席夫的彈法,最適合捧着樂譜聽的樂迷(筆者背後就有人持譜入場)。

另一方面,席夫則太認真對待這些細節,不是說他違背樂譜,或為了細節忽略大局,而是對聽者而言,席夫每一次強調細節,就會引來聽者的注意,不斷有微處被強調,集中力很快會被磨蝕。然而這種彈法會令後排觀眾聽得清楚一點,而筆者坐在前排,難免覺得略帶誇張。席夫的技術無懈可擊,如實呈現的精神也令人佩服,但也是這種堅持,令筆者敬之卻難以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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