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錯過不少古典音樂巨匠來港的機會，現今回想，常以「就算那時聽了，也不會領略箇中奧妙」來安慰自己。真正激起自己要在現場聽巨匠的決心，倒是來自生活糜爛的搖滾樂手。二零零二年，英國老爺樂隊The Who巡迴演出前夕，其傳奇低音結他手John Entwistle吸毒後暴斃，不過五十八歲，就這樣去了。對！在現場聽大師，有今世無來世。
五月中，在東京聽八十三歲的波蘭指揮Stanislaw Skrowaszewski率NHK交響樂團奏布魯克納第八。當時，他那將於七月訪港的波蘭老鄉齊默曼（Krystian Zimerman）正進行日本全國巡迴。五月十四日，筆者從東京，坐了三個多小時的火車，到愛知縣豐田市，先聽為快。該晚的曲目，有三首（莫扎特、拉威爾及蓋希文）與香港的相同。但他在港會彈的蕭邦《第三鋼琴奏鳴曲》，並不在日本三套曲目之列，他待香港樂迷可算不薄！
抵達名古屋，已花上兩個小時，還要轉兩次車，才到豐田。人算不如天算，坐最後一程車：愛知環狀鐵路時，剛走了一班車，看看時間表，還有四十分鐘才有下一班！遲到事少，最怕就是會場將留給我的票轉售。像觀光車的列車準時開出，乘客很少，是班次不多的因還是果？
豐田市就是豐田汽車總部的所在地，該市四周也有不少豐田廠房，汽車業是當地的經濟命脈。豐田市原名舉母，是幕府末期「新選組」之根據地。五十多年前，當地推出優待工業政策，引來豐田汽車的大量投資。1959年，在一片反對聲中，舉母市易名為豐田市。豐田市音樂廳，位處豐田參合館十樓，同館還有能樂館及公共圖書館，低層則有理髮店、美容院、英語學校、診所及銀行，既像香港的屋邨商場，又似市政大厦。參合館四周有兩三幢十來層的大廈，其餘的只是兩三層。不用登山，撥開音樂廳外的窗簾，即覺一覽眾山少。
該音樂廳於八年前完成，座位一千，是文化中心音樂廳及東京Suntory Hall的一半。在這麼小的音樂廳上演頂級節目（Mutter來港前三日會在那裏表演，十一月還有維也納愛樂），不合經濟原則。但主辦機構亦曉借題發揮，擺出「在一千座位的小廳，感受維也納愛樂的細醇音色」的宣傳字句。九十年代，日本經濟蕭條，政府相信凱思斯派學說，欲以銀彈振興經濟，可是藥石亂投，包括在鄉下建音樂廳，不知此廳是否此政策之成品？
接過抬頭寫上「ウィリアム．ラウ」的信封，門票袋袋平安。但莫扎特《C大調奏鳴曲K330》只得在門外聽。他彈得流暢，沒有多大的表情，也不會太過趕急，喜歡聽活潑快樂的莫扎特的朋友，可能會嫌他太過平淡。入場後，眼見全廳還有一成的空座。
貝多芬《悲愴奏鳴曲》一開始已經嚇一跳，非因C小調和弦音量太大，而是比平常的不協和。到第一樂章的高潮的減七和弦，輪分貝不比同行吵耳，仍有如炸裂，像把琴彈壞一般！齊默曼不僅自備鋼琴跑江湖，還會自己調琴。思疑齊默曼並不以標準的拍音（beats）調琴，目的是追求平均律以外，與別不同的協和或不協和效果，故調琴不假他人。論者謂他的琴音之所以如此甜美，與親自調琴不無關係，想不到在不協和音，亦有神效，但筆者有否聽錯，還請專家提點。
下半場由拉威爾《高貴及傷感圓舞曲》開始。齊默曼避免任何感傷演繹，樂曲標題的傷感，他彈得像bittersweet。到結尾的第八首圓舞曲彈得很淡，到最後竟然沒人拍掌！日本的觀眾向來慢熱，古典或搖滾亦然，如此冷淡，還是第一次見。
台下沒反應，齊默曼望一望觀眾，不離座就直接開始蓋希文的《三首前奏曲》。第一首的拉丁風及第三首的ragtime，盡顯功架，高難度樂段彈得精準之餘，亦能彈出樂曲的特殊節奏（如第一首的3+3+2拍），兩首都只得一分鐘左右，想聽炫技的樂迷，可要留心。第二首的怨曲，也跟之前的拉威爾相近，不大重視作曲家寫下的rubato。
最後一首為波蘭女作曲家Grazyna Bacewicz（1909-1969）的《第二鋼琴奏鳴曲》。此曲可謂全場的高潮，但用文字來形容一首現代曲目不易，惟有用其他作曲家協助。第一樂章的機械節奏，像浦羅歌菲夫的《第七鋼琴奏鳴曲》。而第二樂章開頭，素得有如拉威爾《G大調鋼琴協奏曲》的慢版，但一路下去，音樂漸趨不安及無調，更採用蕭斯達高維契名字縮寫的DSCH作主題。齊默曼愈發狂野，一直冷靜的他彈得左搖右擺，骸人的巔峰過後，得整理衣衫才能繼續上路。驚喜陸續有來，第三樂章艱深至極，只能勉強彈到拉威爾《夜之加斯巴》第三樂章的學生們，別旨意能彈到這樂章，但齊默曼還是毫不費勁就彈得到。
不知是否豐田的觀眾不夠熱情，齊默曼沒有加奏，但據聞他多數如此。他會像流行歌手般，受夠喝采就會叫人亮燈。要是香港觀眾堅持不走，他會否受我們的熱情感動，為大家來一首Bacewicz呢？
齊默曼不擅挑動觀眾情緒，亦未必能給人「好勁」的感覺。在這譁眾取寵年代，齊默曼的技術並不引人注目，因為他的技術是如此平均，沒長也沒短。艱深的樂段，不費吹灰之力，沒有絲毫掙扎的痕跡。齊默曼該晚的演出，是真正的無懈可擊，不俐落不準確當然沒有，甚至連手指也不滑一次，還以為是聽唱片呢！相形見拙，祈辛想做廿一世紀屈指可數的鋼琴大師，要好好加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