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鋼琴家Paul Lewis再度來港,11月10日下午在港大舉行獨奏會,曲目是舒伯特及貝多芬兩首大型作品,這兩位作曲家也是Lewis的名聲所在。
D894奏鳴曲是「尾四」的舒伯特奏鳴曲,早前我談論過內田光子的舒伯特最後三部曲,難免拿她和Lewis比較。首先Lewis不會像她建構一套管弦聲響或交響式佈局,其次是Lewis沒有在第一樂章的提示部重覆,以及有點沒完沒了的終曲凝造一些分別或反差。這兩點分別,雖然反映了我的主觀喜好,但不構成客觀上的優劣。
第一樂章Lewis採用稍快的速度,保存四拍的感覺,不讓這樂章變成靜止的默想。我覺得這是正確的做法,但我認為這個速度容納到更大的彈性,造句亦可以較長。不過Lewis每每令我覺得,他像一個要頻頻換氣的歌手,句子很碎。另外就是場地的鋼琴,腳踏好像不夠順滑,他一放開,聲音就停得很突兀。
之前聽過他兩次彈協奏曲(港樂2011年給他舉辦的獨奏會我錯過了),這是初次聽他獨奏。我對他的總體印象,是一個追求客觀的鋼琴家,將樂譜上的音符盡量準確的呈現,許多受歡迎的鋼琴家也做得不夠。此外是不添加樂譜上沒有的意義及感情,我想這兩點,正是他的擁躉覺得他很高雅脫俗的主因,因為不會有庸俗的濫情,或者演繹上的扭曲。
壓抑戲謔
《迪亞貝利變奏曲》33個變奏,Lewis在第10及20個變奏後稍停幾秒,我說不清那只是他想休息回氣,還是想觀眾看到作品的結構。話雖如此,我認為第20變奏的確是Lewis此演繹的轉捩點。在頭20個變奏,他壓抑某些變奏的戲謔及「壞品味」,重點似是放在貝多芬在變奏曲式上的創意,承襲《英雄變奏曲》或《原創主題變奏曲》(作品WoO80)的風格。然而在第21變奏開始,好些變奏的戲謔是壓不住的。
假如相信一套理論,就是貝多芬把他對迪亞貝利的輕蔑轉化為不朽藝術,其實第一變奏已經可以彈得很浮誇(pomposo),Lewis彈出來倒是很有皇者氣派,即是表情提示上的「莊嚴」(maestoso)。第14變奏有些人會故意彈得很呆滯,Lewis卻是優美。第32變奏(賦格),Lewis的結實技術,令我感受到這個變奏的「難」,但沒有那種「狂」,貝多芬這首賦格的挑釁及離經叛道。最後的第33變奏,Lewis似是要為氣氛回復平靜,不去帶出它的輕佻。
如此這些,想是「客觀」及「主觀」有何分別的具體例子。雖然Lewis通常和內田或席夫等人,被歸類為「鑑賞家之選」,但我從這場覺得Lewis跟內田或席夫有很不同的音樂哲學,另外兩人極力追求樂譜印不出來的意義、一粒「豆豉」標示不到的聲音。Lewis的客觀,雖然令我覺得他盡得表徵而不得真義,但他認真到這個地步也很值得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