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左勿右的秘密–格夫曼專訪

蕭邦社舉辦,為期十天的「美樂聚」(The Joy of Music)已於週一(十一日)在大會堂揭幕,去年香港國際鋼琴大賽的冠軍Ilya Rashkovskiy,以及剛出爐的列斯國際鋼琴大賽冠軍Sunwook Kim已踏台板。後者是該比賽歷來最年輕、第一個來自亞洲的優勝者,他技巧結實,奔放而不脫韁,更掌握到鋼琴的發音極限,年輕鋼琴家中甚為罕見。

十六日在文化中心的演出將由格拉夫曼(Gary Graffman)擔綱,他曾任費城寇蒂斯音樂院院長二十年之久,半年前離任,但繼續在那裏教鋼琴,現時的學生包括來自澳門、過去在演藝學院追隨郭嘉特老師的廖國瑋。格拉夫曼早已抵港,筆者趁此良機與他詳談。

問:現時的學生是否太依賴唱片去學琴?你會否鼓勵學生去學冷門曲目?

答:以唱片輔助學習,在沒有CD,甚至沒有33轉時已經有學生在做。不過,我還是跟學生講,要等到你將那首曲子練熟,造出自己的彈法時,才好聽別人的唱片。雖然,大路的曲目如貝多芬《熱情奏鳴曲》,他們學之前一定聽過。我不會特地要他們學冷門的樂曲,我會支持他們去學,但悟性不同,不是人人能兼顧。我亦不會指定他們要學,比方說史克利亞賓(Scriabin)的某首奏鳴曲,不過,若他們想學其中一首,我會叫他們把史克利亞賓全部奏鳴曲都看一遍後,才決定學哪一首。

問:你收生的時候,比較喜歡技術高但音樂感差的學生,還是音樂感高但技術不足的學生?

答:也不是說我想收哪個就收哪個,是由我跟其他五位老師投票的。不過,投票多數是一面倒的贊成或反對。至於你的問題,我先跟你說家父的故事。家父是拉小提琴的,曾在聖彼德堡跟歐爾(Leopold Auer,海飛茲、米爾斯坦、艾爾曼等人之師)習琴。海飛茲入門時大約得十歲,家父於是被吩咐去帶他試音。「爸,那時海飛茲拉得怎樣?」「就是像海飛茲咯!」回來答你的問題,我們收的學生,多數已經十幾歲,那個年紀已經要有足夠的技術。而我自己,則較着重叩門者的潛質。

問:郎朗那時是怎樣的?

答:他叩門之前,我早已看過他在日本比賽時的錄像。他與樂隊合演蕭邦第二鋼協,他不但能隨心所欲彈自己的演繹,更能與樂隊融合,還不忘緊盯着指揮,確保雙方的合拍,以一個缺乏室樂經驗的學生來說,非常難得。藉此一提,現時中國的音樂院的水準甚高,但始終忽略室樂的訓練。郎朗進來時,我就覺得他將非浪漫派的樂曲,彈得太浪漫了,例如舒伯特。他在校的期間,我們常常討論這問題。

問:二十幾前,你的右手再也彈不了琴,只能彈左手曲目。有一點我不明白,不計保羅.維根斯坦(Paul Wittgenstein,大哲人之兄)在一戰中丟了右臂,為甚麼絕大多數的單手曲目是寫給左手,不是右手?

答:我出事的時候就在想同一個問題。醫生說我的病是「局部肌張力不全」(focal dystonia),腦部放出錯誤的訊號,令我右手的四、五指〔即無名指及尾指〕分不開及不由自主的垂下。鋼琴家多數是右手出事,小提琴家卻是左手。我的理論是,先談小提琴家:他們要將左手反轉,那是很不舒服的姿勢。再談鋼琴家,巴哈以後的鋼琴音樂,差不多全部都是側重高聲部。高聲部多數是用右手的四、五指來彈,鋼琴音樂的高聲部,集中於鋼琴聲響最弱的地方:大約在中音與最高音之間。即是說,長期以不夠力的手指,彈鋼琴最弱的部分,是極度的不適,我的醫生也有同感。

問:你會為我們彈、布拉姆斯改編的巴哈《夏康舞曲》,據聞是因為布拉姆斯愛聽老友Joachim拉此曲,但老友不能時時在旁,布拉姆斯才作此改編來自娛,為甚麼不用右手呢?

答:據我所知,是他為克拉拉.舒曼(Clara Schumann,舒曼夫人)改編的。克拉拉.舒曼因練習過度,右手患了肌腱炎(tendonitis),那不是甚麼大病,休息兩星期就會好,布拉姆斯還是特地為她作此改編。你問我會怎樣彈中間的琶音樂段,基於布拉姆斯將彈法寫了出來〔巴哈的原譜只以和弦記譜〕,我會照跟,相信那正正是Joachim的拉法吧。

問:日本有位鋼琴家叫館野泉(Izumi Tateno),幾年前因中風,右半身癱瘓,前陣子以左手重出江湖。他憶述中風後,當有人跟他提起:「不如你彈左手曲目吧」,就會無名火起,堅持要彈就用雙手彈,那時你有那麼的反應嗎?

答:他比我慘多了,你知道Godowsky也是因為中風令右半身癱瘓嗎?〔星期六的曲目會包括他兩首《蕭邦練習曲》的左手改編。〕當我的右手醫不好時,我將之後的演出全部取消,我有很多嗜好,也回到校園修讀亞洲藝術史。中國我來過至少二十五次,只有三四次是跟音樂有關,大江南北都走遍,包括西藏。出事前我從未彈過拉威爾的《左手協奏曲》,我開始去學,那的確是偉大作曲家的偉大作品,聽來像是寫給三隻手彈。之後再學浦羅歌菲夫的第四鋼協、布烈頓的《Diversions》、Korngold的《左手協奏曲》等同樣由保羅.維根斯坦委約的曲目。

你知道香港有一個保羅.維根斯坦的資料庫嗎?他生前是不准別人彈他委約的樂曲,他自己的所作的改編更極少公之於世。他與太太過身後,留下的樂譜及手稿給賣到來香港,由香港大學的Georg Predota打理。不過,拉威爾《左手協奏曲》的手稿在美國。我這次來香港,也會順道到資料庫走一趟。

格拉夫曼在週六,假文化中心的演奏會除左手獨奏曲目外,還會與倫敦室樂團的成員合演Korngold的《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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