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即是多?以少作多?

蕭斯達高維契的作品類型廣泛,但在音樂廳聽到的,還是以交響曲為主,月中竟有機會聽到兩首室樂作品。蕭邦社的美樂聚,十月十二日由Giuseppe Andaloro擔綱,他是去年香港國際鋼琴大賽的冠軍。上半場獨奏,下半場室樂,拍擋是倫敦室樂團的室樂組,兩首都是悲傷的俄羅斯作品。

先是拉赫曼尼諾夫的早期作品《第一傷感鋼琴三重奏》,就算樂曲本身濫情,樂手並沒有難為情而收斂,是激情還是濫情就交由聽者決定。蕭斯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就沒那樣簡單,要數蕭氏的名作,此曲不能不提,它對史太林暴政的控訴,威力不下《第五交響曲》。Andaloro與倫敦室樂團樂手不但奏出作品的憤慨、哀傷、嘲諷,就連悲傷本身也有不同層次。第一樂章(引子)的申冤,第二樂章(賦格)的蒼涼冰冷,像俄羅斯的嚴冬,第四樂章(間奏曲)的沉默是極權下的噤若寒蟬,但悼念的淚水還是忍不住,終曲的偽裝歡樂充滿問號。

這音樂是講甚麼?

十月十五日,Kremer再次帶同自己的室樂團Kremerata Baltica來港,於文化中心演出一場。Kremer編排節目向來有一手,但還是要主辦者配合。三年前的曲目以輕鬆為主,今次非常大膽,以蕭斯達高維契作中心,用晚期作品《小提琴奏鳴曲》壓軸。上半場有蕭氏愛徒Weinberg的《第十交響曲》,兩曲的首演年份只差一年,而Weinberg就是蕭氏《小提琴奏鳴曲》首演時的鋼琴家。

演出以布魯克納《弦樂五重奏》的慢板開始,Kremer沒有出場,由樂手領奏。接着的Weinberg《第十交響曲》Kremer擔任領奏,此曲是為Barshai的莫斯科室樂團而寫,筆者的參考正是Barshai的錄音。樂曲本來只得十七支弦樂(8、0、4、3、2),但Kremer用盡他帶來的樂手,所以每聲部都多了一至四個人,低音大提琴除外。

第一樂章參考了柴可夫斯基《弦樂小夜曲》的開頭,但把柴可夫斯基的主題扭曲,與Barshai的錄音相比,Kremer把不協調音美化,「音牆」的效果也較弱。樂曲的中段甚為沉鬱,覺得沉悶的觀眾紛紛打開場刊找答案,嘗試解答「這音樂是講甚麼」。與蕭斯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相比,Weinberg《第十交響曲》不是標題音樂,而是展現莫斯科室樂團的炫技:激烈的頭尾是齊奏的炫技,中段是獨奏的炫技。Kremer的聲部首席在中段的華彩段表現不錯,但齊奏上的精準度則未達一流水平。大家入場是為Kremer,對吧?

作者風格?作品風格?

下半場都是Kremer的獨奏曲目,先是舒曼《大提琴協奏曲》的小提琴版,即使小提琴的改編來自舒曼,但樂隊部份收縮成小型弦樂團,樂曲就好像從浪漫派「降級」到古典派般,浪漫的靈魂被困在古典的軀殼。其次就是Kremer本身,雖然他向來都不是溫暖的小提琴家,但近年的他始乎連那點熾熱都沒了,將舒曼拉得甚為呆板。

蕭斯達高維契《小提琴奏鳴曲》也是改編版本,鋼琴部份擴充成弦樂及敲擊。改編者參考了蕭氏的管弦作品的配器,雖符合「蕭氏風格」,卻不符這一首樂曲的風格。原來的鋼琴部份敲擊味濃,和聲薄,但改編者將弦樂寫得太厚。鋼琴和小提琴的從屬關係不強,與其說是「奏鳴曲」,不如說是「二重奏」。改編版本中的樂隊太強,變成「獨奏鬥樂隊」的協奏關係,第二樂章甚有「國家壓倒個人」的意味,雖然這主題於蕭氏的協奏曲常見,但這曲到底不是協奏曲。

Kremer在第一樂章拉得太過夢幻、虛浮,近年的小提琴家大多如此,他們見到樂譜的p,就本能地把音量壓得很低。蕭氏的簡約,筆者認為並不是less is more,而是more with less,情感壓縮在更少的音符及樂器,但情感本身沒有少。第三樂章奏得不夠緊湊,變奏之間的連繫及步步推進不夠強。高潮的樂隊部份寫得太凌亂,將吵耳等同激烈,弦樂隊加上敲擊還是比不上一部鋼琴來得集中。

聽完驚天地泣鬼神的音樂,來一首輕鬆安歌調劑一下:Glenn Miller的《月光小夜曲》。編曲及獨奏均不落俗套,以弦樂做出爵士管樂的質感,盡量延遲主旋律的出現,勾勒出夜晚的氣味,讓觀眾回家發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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