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倫邦自謙,奏出聲音的是樂手,不是指揮,指揮只是揮棒而已。影碟的普及,為樂迷帶來欣賞大指揮「棒技」的機會。伯恩斯坦的渾身舞動、托斯卡里尼的的鋒利精準、福特萬格勒如附魔的顫動,還有小克萊伯的完美曲線。即使指揮手勢有一定法則,實際做出來卻是人人不同。
純粹談視覺美感,伯恩斯坦及小克萊伯的大動作當然難以抗拒,但Boult及Reiner的大棒小動作,穆拉汶斯基的手指頭動一動就令樂手有反應,證明動作小不損溝通能力。指揮棒能擴大手的動作,棒技最悅目的指揮,無一不是用指揮棒,但不代表一定要用。布烈茲赤手空拳,既能打出《春之祭》的複雜節奏,也能駕馭《指環》及大堆頭的荀伯格《古雷之歌》,打破「不用指揮棒,後排的樂手看不到」的說法。多數合唱指揮喜歡赤手,因為能富彈性的塑造歌手的呼吸。
去評價棒技要面對一個基本問題:手勢只是指示,不是音樂;是手段,不是目的。兩位指揮,一位大動作,一位小動作,奏出的音樂差不多,若讚大動作那位的手勢較expressive,可能將手段凌駕於目的。改讚小動作那位較economical,卻又假設了動作愈小、代表溝通能力愈佳,畢竟指揮動作不是鬥大鬥好看,也不是鬥小鬥低調。
從小克萊伯變杜達梅
上月底聽了兩場港樂的音樂會,再令筆者去想棒技的問題:第一場是六月二十二日,由蘇柏軒指揮的全拉赫曼尼諾夫曲目,第二是六月二十九日的西班牙之夜,Joana Carneiro指揮。三年前第一次聽及寫蘇柏軒的演出,落筆頗為嚴厲,沒有掩飾對他棒技的批評,在此不評價他的棒技或演出水平,但發覺三年過去,他的棒技變了不少,不只是小修小補的轉變。
三年前蘇柏軒的棒技範模似是小克萊伯,右手畫出曲線,左手圈出裝飾。現在則見到杜達梅的影子,蘇柏軒以前的右手曲線,變成El Sistema指揮共有的凌厲拍子,整齊有力、稜角分明。左手少了飛舞,多數是以手掌作水平擺動,想激發樂隊爆發時,便猛力向外揮出,阿巴度也有近似手勢。蘇柏軒做過洛杉磯愛樂的Dudamel Fellow(為新晉指揮提供經驗的崗位),吸收到他的手勢並不為奇。不能不提,杜達梅近年想抑制這些「杜達梅手勢」,面對愈熟絡的樂隊,動作愈小。
Carneiro的「西班牙之夜」以威爾第《命運之力》序曲開始,它不是西班牙音樂,但歌劇背景是西班牙。開頭甚具逼力,但之後覺得樂曲變得很長,好像不捨得完。協奏曲後的下半場曲目,法雅《愛情是魔術師》組曲及林姆斯基高沙可夫《西班牙隨想曲》,都應該是難以失手的火熱曲目,在Carneiro的棒下,奏得工整,但也太工整了。
技術缺陷也是思想缺陷
視覺上,Carneiro的棒技予人自信、幹勁十足的感覺,她每一拍都打得很用力。細看之下,她好像打完每一拍後都要拖一拖,觀察樂手奏得怎樣,再打下一拍,如果只是為之後的落拍儲多一些力,拖一拖起拍沒有不妥,但Carneiro卻倣似每一拍都要拖一拖,等一等,一拍等於一個標點符號,把音樂切開一節一節。
在快的段落,這種拍子在扯樂隊的後腿,音樂要逐拍地拾級而上,樂隊縱使奏得大聲,但沒有火氣及動力,在慢的地方,更顯得沒完沒了,即使速度不慢。而且在《命運之力》及《西班牙隨想曲》稍慢的部份,樂器的獨奏是要模倣歌唱,Carneiro仍不斷大力打拍子,干擾獨奏事少,更甚是窒礙如歌奏的呼吸。
請別誤會筆者每次聽管弦樂,都會為指揮的棒技打分。發覺聽慣的樂隊,跟平時不一樣,才會嘗試從棒技找出一些端倪。不是只得一種棒技才能奏出好音樂,好看的棒技不代表是好的棒技,好棒技亦不一定奏出好的音樂,但壞的棒技多數只有壞的結果。棒技的缺陷,不只是技術的問題,也暴露音樂感官的缺陷。平面方角去指揮如歌獨奏,反映指揮不夠歌劇或聲樂的經驗。不理音樂深淺,都把拍子打得誇張,是否對樂手缺乏信心?以為悅目棒技就能令樂隊脫胎換骨,是否高估了棒技的功能?棒技太似某些名家,是否未找到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