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布烈頓一百冥壽,港樂剛在上周四由馬捷爾指揮《戰爭安魂曲》。本文並非評論演奏,想談的是作品及布烈頓的反戰思想的關係。樂曲於五十年前面世,旋即成為現代經典,被視為反戰音樂的極致,但細心考慮作品本身及其背景,它的反戰訊息又是否那樣崇高呢?
布烈頓另一首安魂曲是1940年的《交響安魂曲》。日本政府委約布烈頓寫一首作品來慶祝日本天皇制二千六百周年,他於1939年初接下委約,二戰尚未開始,但日本正在全面侵華。布烈頓不久去到美國,二戰爆發時,反戰的他不願回國。他在1940年中快快完成《交響安魂曲》,交付作品後被日本拒絕。寫一首安魂曲為人慶祝,不被打回頭才怪,不過委約費不用退還。
1941年偷襲珍珠港後,美國放棄中立,加入同盟國和德意日軸心國交戰。布烈頓於翌年回英,申請成為conscientious objector,即以良心、宗教等原因拒服兵役,布烈頓甚至連後勤等非戰鬥工作都不願做,只想做音樂,竟獲得批准。德國投降後,他和曼紐因到德國集中營為尚未出營的囚犯表演,親眼目睹那兒的慘無人道,畢生難忘。
反戰詩人不怕死
在不列顛戰役中,古城高雲地利(Coventry)被德軍猛烈空襲,夷平全城。高雲地利座堂於戰後重建,當局於1958年委約布烈頓撰寫一首交響合唱作品,唱詞不拘神聖世俗,於1962年座堂重開時演奏,便是《戰爭安魂曲》。作品獨特之處,是將傳統安魂曲的經文混合現代詩篇,更直接宣揚反戰訊息,亦嘲諷教會未能帶來和平。
詩詞全出自一戰詩人Wilfred Owen手筆,他在一戰結束前一周戰死,享年二十五,與和平無緣。他的詩篇將戰場的恐怖活現眼前,他和布烈頓都是反戰主義或和平主義者,不同是Owen自願上戰場,想以自己的生命來帶出反戰的訊息,他反戰,但沒有人能說他怕死。
一戰的爆發,有眾多地緣政治、軍備競賽、民族主義等元素,軍備的突飛猛進也把殺戳能力增強,死傷數字令人咋舌。要不卡在戰壕內等待,要不大叫一聲跑出去送死,冒着槍林彈雨,千萬陣亡只為寸進。Owen的詩篇也寫出了一戰的無謂,如果用「放棄以戰爭來解決爭端」來演繹「反戰主義」,一戰是最大的教訓。即使德國戰敗,負上了最大的戰爭責任,但開戰前,英法俄意奧都磨刀霍霍、蓄勢待發,法國仇恨德國,想報四十年前普法戰爭的仇。
賤格反戰者
我們身為和平世代,很難去批評布烈頓拒服兵役是貪生怕死,但他用一戰的反戰詩篇去寫一首紀念二戰的安魂曲,反映他不是很明白二戰的意義。二戰的性質並不是「談不攏便開炮」,而是關乎全人類自由的生死決。德國及日本是抱着征服、掠奪及奴役的動機去侵略,這不只是「正義之戰」,實是「背水一戰」,不去抵抗,自己的國家遲早會從地圖消失,遺民任人魚肉,甚至連做奴隸的資格都無,直接被屠殺,在波蘭及蘇聯有無數例子,中國更不消提。高雲地利以及其他英國死難者,不是因為「戰爭」而死,而是為了自衛及自由而死,很多人連拿起武器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便給炸死了。
布烈頓還要以《戰爭安魂曲》警醒世人戰爭的禍害,當時最大的威脅就是美蘇對立。核戰能令人類滅絕,可免則免,但萬一要打,沒有非暴力對抗,或以和為貴的餘地。因為論殘酷不仁,蘇聯跟納粹沒大不同。斯太林死後,蘇聯未改其專制暴力本質,1956年鎮壓匈牙利革命,布烈頓於1961年為《戰爭安魂曲》趕工時,東德在興建柏林圍牆。布烈頓享用了靠別人上戰場換來的自由,卻自命崇高的反戰,踐踏了為自由捐軀的亡靈,及其他正被壓逼的人民。如此賤格的行徑,知識份子才做得出來。用一個香港的新詞來形容,布烈頓正是一名「左膠」:只講普世價值,不問青紅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