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理察史特勞斯一百五十冥壽,他十五齣歌劇有九齣在德累斯頓首演,蒂利文是德累斯頓國立歌劇院樂團的總指揮,理察史特勞斯是他拿手作曲家之一。試問今年的薩爾茲堡復活音樂節,怎能不以史特勞斯作焦點?
除了歌劇《阿拉貝拉》,蒂利文兩套管弦節目都有史特勞斯,四月十五日的上半場有《變形》,是樂團明年訪港第一場曲目之一。樂曲頭半部,指揮的速度偏快,覺得他不是想哀悼,而是一種對美的回憶。其他指揮極力想將二十三支弦樂帶到一起,但蒂利文卻任由他們互不相干,當然不是亂七八糟,只是沒構成一個固體而已。高潮之後,即速度從快板變回慢板時,氣氛頓時從「美」變成「哀」,速度比開頭慢得多,弦樂亦逐漸歸一。
如果你覺得理察史特勞斯代表爆機或發燒,蒂利文的史特勞斯絕對不是你那杯茶。Markuz Stenz和科隆愛樂在藝術節的《阿爾卑斯交響曲》,令不少人拍案叫絕,如果筆者在那場之前,沒有聽過蒂利文在柏林的《Elektra》的音樂會版本(樂團是德累斯頓),筆者可能會無奈接受Stenz醜陋的狂轟濫炸,是演奏史特勞斯的唯一辦法。
發掘最大力量
《Elektra》是史特勞斯最神經質的歌劇,2008年聽過馬捷爾和紐約愛樂的音樂會版本,爆炸得難以忘懷。但在蒂利文手上,一點都不吵,亦不是前衛音樂指揮的過度分拆,蒂利文將史特勞斯的巨型配器,化作一抹抹顏色,弦樂只用四十幾人,卻從來不會被覆蓋。站在樂隊背後的歌手不會唱得辛苦,但不表示蒂利文沒氣沒力,他營造的緊張氛圍,比馬捷爾的暴戾更扣人心弦,蒂利文重視intensity,但絕不會將它等同大聲。
回到薩爾茲堡,四月十四日的音樂會下半場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證明那次Elektra的「烈而不暴」並非偶然。筆者聽過蒂利文和這樂隊好幾次,向來覺得銅管的水平遠不及其他德國前列樂團,不過《查拉圖斯特拉》的序奏中,小號首席的獨奏可能是筆者記憶中最美的小號獨奏。一點刺耳的感覺都沒有,音色圓潤得可與木管相比。
蒂利文的秘密,是定下一個很緊的框框,不可以向外伸展,但可以往內發掘。看似很玄,具體一點說,是力量不是靠大聲,而是集中力量。一個長音符用中等力量奏足整個長度,不要頭半個音用很大力、餘下部分發軟。短或快的音符要平均地奏出,爆發高潮時手起刀落,落刀狠,收刀快,巨響強而不吵。你會意識到史特勞斯管弦色彩的豐富,而不是它的爆炸。
夕陽無限藍
緊接是《最後四首藝術歌曲》,音樂節請了Wolfgang Rihm為作於同期、但在1985年才被發現的《葵花》(Malven)配器,湊成五首。筆者為去年Camilla Tilling的演出驚為天人,但還是帶些少保留,因為還未聽Anja Harteros的演繹,今次聽了,確實是天外有天。Tilling的低音有點吃力,但歌劇天后Harteros任何音域都如履平地,她的胸音非常深厚,不單女高音少見,甚至教女中音都羡慕。她高音色彩千變萬化,可以像輕烟的飄,亦可以像鳥鳴向上衝。
歌手及樂隊都比聽慣的細聲很多,不是絢爛的管弦樂硬碰高亢的歌聲,而是無限層次的細緻。如果你問幼細有甚麼好,就要舉最後一曲《黃昏》。一向的印象是「黃昏」等同「夕陽」或「落日」,但蒂利文繪畫出來的黃昏景象,是音色慢慢變暗,猶如天空逐漸從淺藍變成深藍。蒂利文極少指揮法國曲目,如他指揮德布西,肯定大開眼界。
蒂利文明年來港的第二場有《英雄的一生》,香港觀眾就能體驗一下蒂利文式的史特勞斯,當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他來得成吧。不過,他的史特勞斯大可能違背多數香港樂迷的期望,因為大家根本沒遇過這種奏法,而且很多香港樂迷不知道refinement為何物,覺得吵就是好,不吵就是不好。對蒂利文首次來港的反應,還是未敢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