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琉森時,怎會料到阿巴度不會再回來。他去年已敲定琉森音樂節樂團今年的節目,音樂節邀得Andris Nelsons頂上,為了他將表演日程稍作修改,讓他可以完成拜萊特的演出。筆者看了第一套節目的尾場(八月十六日)。
全布拉姆斯曲目,包括《第二交響曲》、《第二小夜曲》及《女低音狂想曲》。樂團不再使用巨型弦樂,只維持正常的六十人弦樂,指揮不願加倍雙木管可能是主因。看成員名單,好些著名獨奏家已經不在,到底是人走茶涼、不服這黃毛小子、不用大編制就索性不請或不來,就不得而知,總之令馬勒室樂團的比重增至一半,星味大減。銷情和阿巴度那時差得遠,只有第二套節目(波里尼彈蕭邦第一鋼協)能售罊,不過這場也是坐得滿。票房以外,訂酒店也比往年容易及便宜,可見成功的音樂節能為城市帶來相當收入。
這是第三次現場看Nelsons,但聽傳統交響曲目是第一次。第一次是聽他指揮柏林愛樂,曲目大部分是配合柏林音樂節的冷門樂曲,第二次是拜萊特的《羅恩格林》。《第二小夜曲》不算最好的布拉姆斯,平舖直敍的話,音樂和背景音樂沒多大分別。Nelsons沒有被平庸的音樂難倒,他盡力令音樂變得有趣,他的指揮方法一點都不機械,甚少純粹打拍子,他的造句可說是造句的極限,抑揚頓挫和聲樂一脈相承,要是他把造句手法都寫進樂譜,樂譜一定畫滿記號。
棒技畫出腸
他出道時,棒技甚有思師楊遜斯的影子,但論個人風格已青出於藍。他所謂的誇張棒技是為了造句,每一句甚至每一個音要怎樣唱出來,他會清楚做出來,又確能從聲音中反映。喜愛看expressive棒技的朋友,只看不聽已很過癮。不過小夜曲這種曲式,本身就帶點背景音樂的味道,換句話說,是不會像交響曲般那樣牽動觀眾情緒,太着跡的造句令音樂不夠輕鬆。《女低音狂想曲》的獨唱Sara Mingardo多次和阿巴度合作,多數唱聖樂。她有豐厚和暖的中低音,不過她的唱法較像純音樂,多過藝術歌曲,重視音符多過歌詞,如果由阿巴度指揮的話,可能會對她的咬字更加嚴格。
Nelsons亦不用照搬阿巴度那套,真的要比較的話,Nelsons對樂隊的要求主要在造句,相信他要花很多時間去教樂隊他的獨特造句。阿巴度一定不會這樣造句,甚至可以說阿巴度對造句比較謹慎,但他對此團的發聲比Nelsons嚴格得多,很少會聽到不均勻,或帶着瑕疵的聲音。打個比喻,就是阿巴度的聲是磨出來的,傾向「減」,Nelsons傾向擠聲音出來,要樂手交出十一成的聲音。
一個音符一個故事
如果你想在《第二交響曲》前面加上「又是」兩個字,可是大錯特錯,可以擔保你絕對不會聽過像Nelsons那種奏法。如果用一個連奏符號代表一句,布拉姆斯的交響樂是偏向綿延的,當然不代表布拉姆斯的一句等於一口氣。Nelsons會把這樣的一句拆開成一口一口的小氣,其實歌手也不會拆得這麼碎。Nelsons連一個音符也可以有複雜的念頭,別人奏一個長音,去到一半便會自然的減弱,Nelsons卻可以將後半個音符再擠一些味道出來。如果用儀器量度,幾乎沒有一個音符會跟樂譜寫的一樣長,無論長短音他都可以將它們任意拉長縮短。
你可以說Nelsons有fuzzy或micro-management的傾向,但似乎沒人會做到他那個境界。他那種一個音符便包含了高低起伏,令人想起東方音樂「一個音符就是一個感情,甚至一個故事」的特質。筆者不會用走火入魔來形容他的手法,因為聽的時候絕對不會感到不安或煩厭,但不難猜到下一句會怎樣拉長或縮短,間中聽他一場可以,一季聽十次會膩。不同意這種手法,但肯定是特別的體驗,觀眾給他的歡呼,和去年的阿巴度相若。Nelsons明年夏天也在拜萊特,八月尾又會帶波士頓交響樂團到歐洲,擠得出空檔給琉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