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君一席話 勝聽十年碟

曾因沙士取消來港演出的波蘭鋼琴大師齊默曼(Krystian Zimerman),在七月二日於文化中心音樂廳舉行獨奏會。筆者曾於五月在日本觀賞其演出,並在六月十三日在本版為文。香港的上半場曲目,筆者早在日本聽過,但齊默曼在港倣若兩人,彈得較輕鬆之外,更加奏兩首,其中一首更是港樂迷本無緣一聽的Bacewicz《第二鋼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筆者在日雖有幸聽足整首奏鳴曲,但那時大師卻不願安歌。然齊氏在下半場彈的蕭邦,當成本地聽眾的難忘回憶,因鮮有機會聽到優美而不矯情的蕭邦,他的琴音溫暖的照耀到大廳的盡頭。那就是筆者選的座位,在旁有一大群演藝學院的學生,他們的大師姐李嘉齡也是座上客。

還原基本步

兩日後,齊氏到演藝學院舉行大師班。四位演藝鋼琴班的學生,各有一小時向大師請教。首先出場的張緯晴,選了蕭邦《第四敍事曲》(正是齊氏在港的第一首加奏)。她與第二出場的陳思佑,及李嘉齡皆師承黃懿倫老師,彈琴時亦是全情投入得搖頭擺腦。張緯晴彈完後,齊氏說:「你彈的音樂是由心中發出,這很好。你現在十四歲就這樣彈,到四十歲怎算?啊,魯賓斯坦也是這樣彈,在他九十一歲時。搶版你用得太多了,你這年紀不要這樣彈。我想你練琴時,不要『演繹』,不變速不用腳踏的彈,彈慣了再加一點搶版,該能滿足你了。一開頭就這樣拖來拖去,就愈覺不夠喉,就只會愈拖愈多,這樣觀眾聽得很辛苦。」

齊默曼是一九七五年華沙蕭邦鋼琴大賽的冠軍,故有資格開此玩笑:「太多搶版的彈法,好像不得蕭邦大賽的評審的歡心,這樣彈好快會給淘汰啊,哈哈!」果真如此?據聞每屆都有自恃發現「蕭邦新演繹」的參賽者,含淚或含恨出局。一九八零年的Pogorelich是其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以叛逆姿態在蕭邦大賽成名的鋼琴家。

表演只是齊氏工作的一部分,他熱愛教學,並於瑞士巴素爾音樂學院任教,見慣鋼琴學生的壞習慣。他跟張緯晴說:「你習慣一大聲就加速,細聲就減慢。這問題可大了,大家練琴在細少的琴房練,但一到很大的音樂廳表演,就要比平時彈得大聲,彈得大聲,就會彈得快,彈得快就易錯。這時,表演失準非因緊張,或當日狀態欠佳,全因這種逢大聲加速的惡習,樂評還以為新晉鋼琴家彈得又大聲又快是很了不起呢。要改這壞習慣,除確保速度穩定外,試試在練琴時就用很大的音量反差去彈。」

陳思佑第二位出場,彈蕭邦《波蘭舞曲暨幻想曲》,他還未彈即遭齊默曼審問:「為甚麼彈這首給我聽?」「這曲揉合了幻想曲及波蘭舞曲,我覺得挺有趣。」「但你是怎樣選中它的?」「聽唱片。」「就是嘛!現在有九成的學生就是用唱片來學習。叫學生學巴哈《C小調組曲》,卻無人想試。一天,有學生來問我:『可以學巴哈《C小調組曲》嗎?』原來他聽了一張他很喜歡的唱片才來問我的。到我首肯後,所有學生都想學巴哈《C小調組曲》,他們都聽了那張唱片!聽唱片,學了作品以外,還會學了人家的演繹。不要聽那麼多唱片,去圖書館借Busoni及Godowsky的樂譜來看,你會發現超乎想像的樂曲。」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聽十年碟。

為觀眾彈琴

第三位學生廖國瑋,是郭嘉特老師的學生,他選彈的蕭邦《平靜的行板及華麗大波蘭舞曲》,是他在今年藝術節的一首表演樂曲。不論四人的表現如何,廖國瑋是唯一有以觀眾為表演對象的學生:其餘三人一彈完,即把目光轉向齊默曼,一副「大師,我彈得怎樣」的疑惑眼神;廖國瑋則即時站立向觀眾鞠躬,並露出勝利的笑容。「噢!這是蕭邦賽決賽的水準啊。剛才彈奏時你在想甚麼?」「想準確無誤的彈。」「這曲你公開彈過幾次?」「三次。」「快點彈夠十次,之後就不用擔心會彈錯,就可好好享受這首曲。這是一首很棒的曲,蕭邦作時一定滿心歡喜,他必定知道這會是一首傑作。你要將這種喜悅帶給自己和觀眾,再給我彈一段聽聽。」開始後,齊氏即拿起琴譜,放在廖國瑋胸前,原來廖國瑋彈琴時慣了望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也是這樣的,老師就叫我抬頭望前面的牆。但記住別把牆也學入腦,因為第二處有不同的牆啊!」

齊氏指點的廖國瑋的時間不足一小時,所以不見下位學生林啟妍的蹤影。齊氏於是走到琴前彈奏一曲。「這首我沒有錄過唱片,賭一瓶酒,你們不知是甚麼!」林啟妍已經進場。「想彈甚麼給我聽?」接過樂譜,齊氏雙腳發軟,幾乎跪在大家面前:她要彈Bacewicz的《第二鋼琴奏鳴曲》!她彈一遍後,齊氏問:「要將這曲記入腦真不易,為甚麼會彈這首?」「我老師〔郭嘉特〕喜歡,就給我彈。」「跟我一樣!我老師當年跟Bacewicz本人研究這曲,就這樣傳了給我。很多謝你為現代音樂出力,女鋼琴家也應為女作曲家做點事。但只彈是不夠的,觀眾多數都未聽過這作品。我在日本巡迴時彈過,頭幾次觀眾都給嚇呆了,到大約第十場觀眾才明白這是一首偉大的作品。這是一首在二戰時構思的作品,充滿戰爭的恐怖,一想起那個場面我就起雞皮疙瘩了。你表演前要告訴大家,這是一個甚麼樣的作品,及你彈奏時的感覺,才能令他們有受領會。」

大師班完結後,筆者跟他談了在日本的演出。「我在日本聽你彈Bacewicz。」「真的?在那裏?」「豐田。」「那音樂廳的音色不錯吧?」「好像迴音太大。」「你應該坐得太後。」想起聽他彈貝多芬《悲愴奏鳴曲》時很駭人的減七和弦,就跟他請教鋼琴調律的問題。「想問問你是怎樣調琴的,聽你彈貝多芬《悲愴》……」「唉!我的調琴師還未到日本!」「那麼是你自己調?」「不,應該是當地的調琴師。我的調琴師來到日本後,往後的場次則由他操刀,就一切安好了。對,前晚也是他負責調琴。」即是說,那個減七和弦之所以震憾,並非調琴調得太好,而是調得太差!敝文誤指齊氏親自調琴,構成這美麗誤會,謹此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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