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的神奇弓法

小提琴的曲目不少,但由於觀眾口味太窄,協奏曲奏鳴曲來來去去拉那幾首,小提琴家若拉悶了,可以考慮做指揮。貝爾(Joshua Bell)也走上此途,不過沒有放下琴弓。他率領聖馬田樂團(Academy of St Martin in the Fields)於六月十六日來港,除了拉孟德爾遜的協奏曲,還以領奏身份拉足全場,曲目為貝多芬《柯里奧蘭序曲》及《第七交響曲》。數年前貝爾灌錄孟德爾遜協奏曲時,棄用原來的華彩樂段,拉自己作的,這晚也是這樣,但貝爾的與別不同,不在於華彩樂段,而是他的弓法。

貝爾雖已出道二十多年,連同這次筆者只不過是第二次看他現場演奏。上次看他與港樂奏柴可夫斯基的協奏曲,他的弓法有兩處特別,先是極愛用上三分一的弓,即接近弓尖那端,令人想起常用上半弓的Milstein。另外他的上弓特別有力,則有Oistrakh的影子。這次看貝爾,發覺這兩點不僅是特點或怪癖,他似乎已發明一種與傳統弓法相反的「逆弓法」。傳統弓法由弓根開始,落弓為強、上弓為弱,貝爾的拉法彷彿倒轉,他以弓尖開始,上弓為陽、落弓為陰。他的上弓往往表達樂句的頭半,具回應或重覆性質的後半則用落弓拉。

非傳統弓法 指揮經驗淺

近一百年的小提琴標準手勢,都是以手腕關節帶動運弓,手肘甚少擺動。貝爾則鎖緊手腕,用肘帶動前臂,所以他坐下來領奏時,要用沒椅背的琴椅,否則手肘一定撞到。看到他的手勢,老師一定搖頭叫錯,但貝爾的逆弓法自有神奇效果。首先他以上弓及弓尖開始,避免了用弓根落弓時,與琴弦的碰撞聲,所以貝爾發音之開端甚少聽到attack的噪音。鎖緊腕頭以手肘上落,令發音異常穩定平均,有如風琴或電子琴。用了逆弓法的貝爾,發聲兼容秀麗及力量。雖不敢說閉上眼也能認出,但他的tone的確與別不同。

逆弓法的致命傷是拉不到頓奏,因為手腕緊鎖,而且弓尖附近缺乏彈力。在孟德爾遜的頭兩個樂章,他只能透過縮短音符來模擬頓奏。來到頓奏多多的第三樂章,貝爾棄用逆弓法,回復正統,因而見到上兩個樂章沒有的martellato或spiccato弓法,奏不換弓的串連頓奏,貝爾用垂下手掌、用手腕向上推的標準拉法。就算要挑剔貝爾的逆弓法,未能貫徹地取代傳統弓法,也難以否認,它為近一百年沒有發展過的小提琴技法開了新徑。

回到開場的《柯利奧蘭序曲》,貝爾一反傳統,眾弦樂手將弓尖放上弦上,待貝爾眼神示意開始,用上弓奏第一個音。標準奏法是落弓開始,用兩弓奏這個長音,貝爾雖然避免了在同一個音內轉弓,但任何指揮都不會採用。首先這個長音的音量是ff,一開始就大聲,用弓尖怎拉得到?更重要是貝爾忽略了一個聲學原理:低頻比高頻慢。若先將弓放在弦上,等貝爾的眼神一齊開始,小提琴的音一定較低音提琴早出。和弦奏得好聽,低音不但不能比高音遲,更要早少許。貝爾錯得很聰明笨伯,他跟誰學指揮的?

貝多芬本來刺耳

連貝爾在內,弦樂只有二十四人,在他的激烈領導下,他們的聲響密度雖不如大樂團,但烈度有過之而無不及。樂團在協奏曲中,聲響順耳得多,在《柯里奧蘭》貝爾已凸了出來,因為他的激烈奏法其他人跟不足。下半場《第七交響曲》是刺激躁動的演奏,貝爾不單沒避開稜角,甚至要樂團製造更多,例如第一樂章常用空弦拉長音,中音聲部的repeated notes猛力拉。貝爾與大家一齊演奏,弓法要一樣,於是用不上逆弓法。貝爾的運弓(正常弓法)非常大力,常有弓毛刮琴弦的噪音。若他只當指揮會否更好?不,就是貝爾用力過度的噪音,令這個演奏非常edgy。這演奏精采不是因為刺激,而是刺耳。貝多芬在生之時,他的音樂就給人這種感覺。

從貝爾這些噪音,可見正常弓法承載不到他的熱血,貝爾的逆弓法可能就是要解決這問題。交響曲的第四樂章後半,有不少急速上弓,好讓下一個音在弓根開始。上弓時貝爾就經常刮出雜音,假如用逆弓法,上弓變成落弓,受力的弓根變成卸力的弓尖,就不會有雜音。而貝爾的熱烈,樂師雖然跟不足,但都有八九成。毫無保留令音樂熱得太快,於是終曲的結尾不夠痛快。與其他指揮或樂團相比,貝爾與聖馬田樂團當然熱烈有餘,但在一個樂章以內就相對不足。除了太早到頂之外,貝爾與樂手似乎沒有漸強的概念,音量不夠層次。

談貝爾的獨奏琴技,他的逆弓法值得深究。就算不計《柯里奧蘭》開頭的大錯,評他的指揮或領奏能力並不容易,因為兩首貝多芬,以及加奏的莫扎特《費加羅婚禮》序曲都偏向神經質,亦可以說貝爾的奏法很神經質。不知道在輕柔或內斂的樂曲,他們會有甚麼模樣?離開文化中心時,聽到聖馬田樂團的樂師對貝爾讚不絕口,他們願意跟隨貝爾的路向,但從協奏曲聽得到這樂隊本性儒雅,與貝爾的火熱相反。貝爾用傳統弓法做成的噪音,在貝多芬說得過去,其他作曲家則難講。不如貝爾創辦一支逆弓法室樂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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