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不狂 光輝巨響

港樂告別迪華特的第二周,節目有理察史特勞斯《唐吉軻德》及約翰阿當斯的《和聲法》(Harmonielehre),筆者看了尾場(四月十四日)。《唐吉軻德》由樂團的大提琴首席鮑力卓「飾演」唐吉軻德,中提琴首席凌顯祐任其跟班。到底這曲算是協奏曲,還是有獨奏的交響曲或交響詩?迪華特的取態,似乎是後者。因為感覺到獨奏要緊貼指揮,這情形在中提琴獨奏的段落最為顯著。但全體的樂隊卻像伴奏協奏曲,不少讓樂隊表現的高潮都欠缺火氣,例如變奏三「唐吉軻德描述仙境」及變奏七「唐吉軻德飛天」。

鮑力卓描繪的唐吉軻德,純品多於滑稽或瘋狂,雖然有別於較常見的莽撞,也未嘗不可,但如果樂隊或指揮能以更激烈的演奏回應,反而會做出有趣的反差,顯示出發白日夢的唐吉軻德與現實的對比。鮑力卓去到結尾甚為克制,是一幕平靜的告別,而不是傻瓜的壯志未酬。簡單總結此曲的總體表現,就是不夠好玩,並非刺激或惹笑的冒險。

人肉拍子機

《和聲法》為2005年時的譯名,曲名來自荀伯格的和聲教科書,正如對位的教科書或課程叫做「對位法」、配器的叫「配器法」,「和聲法」比「和聲教案」更自然及貼題。此曲面世近三十年,在國際樂壇尚未得到應有的讚譽,迪華特正是它的首演指揮,樂團為他當時執掌的三藩市交響樂團。迪華特再次與港樂奏《和聲法》,覺得他並非為回顧而回顧,而是真的喜愛此作。

複雜的節奏顯然從《春之祭》習來,但青出於藍:如果指揮《春之祭》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和聲法》則要十五分的集中力。「人肉拍子機」本來是諷刺三流指揮的說話,但《和聲法》確實需要人肉拍子機。迪華特能心無雜念地打拍子,不超前不落後,令樂手忘記指揮的存在,憑默契投入節奏之中,反而是奏好此曲的首要條件。

不過拍子準與節奏感沒有必然關係,第一樂章的開頭未夠當頭棒喝,快速的第一及第三部份,拍子沒錯是準,但強拍及accent落得不夠狠,去到結尾更覺凌亂、節奏框架鬆散。《和聲法》的節奏之所以複雜,除了不斷轉變的拍子,奏出來的音符又不一定和指揮打的拍子對齊,如此種種並不能單靠指揮棒即場帶出,是排練時的任務。同一樂章的第二部份,緩慢優美的旋律,於快速的琶音伴奏上浮出,就如驚濤駭浪上的滑浪手,難在緩慢旋律經常與拍子脫軌,指揮要保持伴奏的拍子,同時要令弦樂齊整演奏旋律。迪華特專注於旋律,旋律雖奏得清楚齊整,但就沒了快與慢相撞的刺激,以及脫離拍子的翱翔感覺。

不愧為首演指揮

第二樂章與上一星期的《帕西法》有相當關係,名為The Anfortas Wound,Anfortas(華格納稱他為Amfortas)被聖矛刺傷,傷口永不癒合,痛楚永不停止。平時迪華特指揮慢板時(尤其是很慢的慢板),會棄用指揮棒,奇怪他今次沒這樣做,尤其是此樂章略慢,而且拍子不必那麼精準。於是以彈性及如歌性而言,不及迪華特平時指揮的慢板。第一個高潮之前,迪華特未能做足「拖慢(大幅度!)」的指示,張力未儲足就爆了。阿當斯於第二個高潮向馬勒《第十交響曲》致敬,情感或音量都比馬勒去得更盡,可是樂隊未能做出無盡的痛苦、絕望的嚎叫,筆者前面的幾歲小朋友都不覺得吵。小提琴極高音嘶叫,非但音高參差不齊,最糟是樂師不夠膽拉,只得中等音量,樂譜註明「用盡力」。

第三樂章的演奏遠超先前,迪華特做得最好就是節奏。基本的節奏是緩慢的兩拍,每拍是六個音符的琶音。三藩市交響最近推出了由迪遜湯馬斯指揮的《和聲法》唱片,迪遜湯馬斯在這樂章將拍子從兩拍打散成六拍,還放慢了速度,雖然令一切變得清晣,但節奏卻錯了。迪華特沒犯此錯,堅持用較難的兩拍,滿足到阿當斯「緩慢搖動」的要求。到真的要將拍子打散時,迪華特才這樣做,便做得到從緩慢搖動,變成激烈躍動的對比。樂隊亦終於奏出光輝的巨響,小孩子要掩着耳朵,這樣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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