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村公三郎和增村保造《千羽鶴》電影版比較

增村保造1969年拍了《千羽鶴》,這個彩色版本之前,吉村公三郎1953年在大映拍過一個黑白版本。最有趣是兩個版本都是新藤兼人編劇,但他寫出兩個很大出入的劇本。他解釋是因為他收了第二次錢,要重寫一次才合理,但新藤當初在吉村版對原著的改動,實在非常誇張,這篇文章就把吉村版及增村版去和原著比較。

吉村版最大的改動就是刪除了原著中,菊治跟太田夫人(他父親生前的情婦)和她女兒文子都發生了肉體關係。新藤兼人當時的解釋是,電影要顧及普羅大眾,所以要更改這一點。他又直指原著欠缺劇力,所以得到川端同意後,作出很大的改動。拿走這兩段肉體關係,改變了整個故事。吉村版的高潮,是菊治拒絕太田夫人的獻身,但原著這一幕是發生在中間,在增村版也是,那是菊治和太田夫人最後一次見面。

原著有一些聰明的分節,在兩章之間產生了曖昧的空白。話說菊治在最後一次見面中,跟太田夫人拉拉扯扯,便分了節(「森林日落」章的第三節),然後菊治扼着太田夫人的頸,問她是否將他當成他亡父。這樣分節可能暗示兩人已經做了愛,在增村版就是這樣去詮釋,但用了分場去移植川端的分節。增村版和吉村版一樣,新藤都是添加了近子打電話給文子、叫她過去接母親走,回到菊治和太田夫人那邊,就以散落一地的和服,暗示兩人已經完事,但兩人又不是裸體,所以保留了原著的曖昩,然後菊治就問她是否當他是亡父。

原著中,菊治在茶會碰見太田夫人後,當日就發生了關係,增村版保留了這點。川端的寫法很隱晦,而且突然。菊治和太田夫人離開圓覺寺後,上了另一座山,然後就分節(「千羽鶴」章的第四節)。下節一開頭:「太田夫人大約45歲,大菊治約20年,但她令菊治忘記年紀差距,菊治覺得剛和比自己年輕的女人做愛。」我覺得從編劇立場,原著這段的確劇力欠奉,上山之後,下段就完事,而且兩人都算是第一次見面,便發生關係。十幾年後重寫,新藤在增村版就撤回很多自以為加添劇力的改動。

寫不出來的續集

川端康成本來開始了續集《波千鳥》,連載八期之後,因為遺失筆記所以沒寫下去。川端當時說,應該是旅行時遺失。但川端死後六年,遺孀道出真相,原來是川端習慣入住旅館寫作,出入之間被人偷了筆記。川端不想給旅館惹麻煩,所以對外說了謊話。

《千羽鶴》原著中,雪子(菊治的相親對象)只出了很少篇幅,去完菊治家喝茶後就沒出場,吉村版,菊治去雪子家,還聽她妹妹彈琴這場,完全是新藤所作。再之前雪子在新橋火車站碰見菊治,然後一起坐火車,在車上見到太田夫人那場,也是新藤所作。

但在《波千鳥》寫了那幾回中,菊治跟雪子結了婚,而文子就回到父親九州的故鄉。菊治覺得自己太污穢,配不上雪子的純潔,所以結婚後沒有洞房,只接過吻。川端的構思中,菊治會跟雪子離婚,然後去九州尋回文子,但最後都沒寫出來。

女人湯圓菊治

增村版出片名時,千羽鶴三個字底下一句是「紀念獲得諾貝爾獎」。川端1968年得到諾貝爾文學獎後,市川雷藏提出拍《千羽鶴》,由他飾演菊治。不過他在開鏡前開始大病而辭演,換成平幹二朗,五個月後市川雷藏去世。市川雷藏肯定比平幹二朗英俊,市川的氣質就很接近森雅之(吉村版的菊治)那種女人湯圓。但平幹有個好處,就是和飾演他父親的船越英二似樣,增村版中,菊治父親的比重遠比吉村版低。

雪子和菊治在火車見到太田夫人那段,菊治走向太田夫人後,雪子就拿出《源氏物語》來看,這亦是新藤新作。新藤在《千羽鶴》一年前,為吉村寫了一個《源氏物語》劇本。《源氏物語》是世界第一本小說,日本古典文學的經典,主角光源氏是個皇族,他魅力不可擋,四處和女人搭上。最轟烈的是搭上父親的情婦,還生了個兒子。父親知道誰是經手人,但沒有把亂倫公開,把孫兒當兒子,光源氏就要承受無法認子的痛苦。所以新藤加的這場暗示了,雪子都猜到菊治甚有女人緣。就算新藤不作這一場,其實三島由紀夫也從《千羽鶴》原著中,看到和《源氏物語》的相近。

近子和太田夫人

然後就是近子這個程咬金,吉村版,杉村春子演這潑辣角色,當然不作他選,正如她在成瀨或小津電影那般。增村版就由京町子飾演,性質就截然不同,雖然都潑辣,但性感得多,因為京町子演慣這種角色。在片頭字幕,京町子更是排在飾演太田夫人的若尾文子之前。原著中,近子被菊治父親拋棄後,逐漸變得中性化,所以杉村春子反而適合,京町子的近子就肯定不是那樣,去到後段更向菊治暗示:你都和太田夫人一起,何不也要我呢?

新藤在兩個版本之中,都將近子寫得比原著更重要,加了不少場口,例如菊治父親跟她分手後,她在雷雨之夜去太田夫人家打人。菊治最後拒絕太田夫人後,原著他送太田夫人回家,然後半夜就收到她的死訊。吉村版和增村版,文子去菊治家接母親,都是新藤作的。吉村版,近子最後摔破太田夫人平時用的杯,是新藤改成這樣,增村版就跟原著,由文子摔破。即使增村版補回菊治和文子在太田夫人死後的故事,但新藤還是要寫近子從中作梗,似乎新藤很想用近子的角度去探討女人的妒忌心。

吉村版,木暮實千代的太田夫人比較高貴,增村版的若尾文子看起來就年輕得多,但是演出就加倍哭哭啼啼,她很多場都是大汗淋漓地向菊治投懷送抱。吉村版,太田夫人死後,就好像全部人物關係都切斷了,但新藤在增村版,保留菊治跟兩母女有肉體關係,所以見到川端的佈局:太田夫人在菊治父親死後多年,久未忘懷,用菊治做替代品,然後太田夫人又死了,就到菊治忘不了她,將文子當成愛的替身。

形見:睹物思人

這帶出《千羽鶴》一個重要元素「形見」,即是信物。傳統日本家庭習慣把往生者的物品,分給不同親友,就像用一件物品去記住故人。例如小津《東京物語》,原節子分到她外母的手錶。和茶道有密切關係的《千羽鶴》,最重要的信物就是古董茶杯,太田夫人用來粗用的「志賀杯」上,就有太田夫人的唇糕印,象徵她的魂魄或記憶。文子最初沒為意就送了給菊治,但原著和增村版中,她後來後悔,叫菊治把杯摔破。

我一直在文本上去談論分別,說起形見這點,我在增村版稍為見多一點對物件的描寫,例如開頭拍雪子的千羽鶴花紋風呂敷(包巾),特別想拍出菊治一直看着這個千羽鶴花紋,就怕觀眾見不到。畫面上,增村版的景深甚淺,把人物壓得稍近。另一個分別是對白,吉村版比較密及快,很閒話家常,尤其是菊治和近子的對話,有時頗像喜劇。但增村版的對白慢得多,簡短而凝重。

所以從氣氛及手法比較吉村版和增村版,其實還可以看到不同年代的川端改編電影的分別。戰前的改編,例如清水宏《多謝先生》(1936)或者五所平之助《伊豆舞孃》(1933),較側重川端筆下的鄉土風情,會市井一點。到戰後,例如成瀨《山之音》(1954)、豐田四郎《雪國》(1957)就較文藝和典雅。但到1960年代就像美學系統完全改變,電影語言走前了,《美麗與哀愁》(1965)的篠田正浩、《女人之湖》(1966)的吉田喜重都是較前衛的導演。

更明顯是愈來愈想營造一種較怪奇及異國的川端美學,例如是日本文化跟西洋文化的碰撞,情慾開始失控放縱。我覺得這變化和當時日本文化界,積極將川端文學推向國際有關係,就像去捉摸西方文學界想看哪種外國文學,這樣看,川端在196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就是一個成功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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