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集是一種態度

有段時間,藝術節的器樂獨奏太注重鋼琴,其餘樂器如小提琴較受忽略。以前寫過香港樂迷或可分成「鋼琴黨」或「小提琴黨」,沒受過音樂訓練的,通常愛聽旋律樂器,較抗拒聽鋼琴。今年藝術節請了兩個鋼琴家彈獨奏會,同時有兩場小提琴獨奏。三月十二日,希臘小提琴家Leonidas Kavakos和老拍檔Enrico Pace在文化中心演出一場全貝多芬曲目。

Kavakos成為Decca專屬藝人後,第一張唱片便是貝多芬全集。全集一次過推出,不用逐張CD試水溫,信心十足。香港是亞洲巡迴的一站,來香港之前一星期,他們在紐約Zankel Hall連續三日奏遍全套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香港只演一場,最出名的《春天》及《克羅采》都奏,另加第一首。

《春天》及《克羅采》經常出現在小提琴獨奏會,但不是所有小提琴家都演奏全套貝多芬奏鳴曲。對只奏兩三首貝多芬的小提琴家,以及十首都奏的小提琴家,筆者覺得標準應有點不同。十首奏鳴曲自成一國,有共通的風格及習性。十首都奏過,理應更能察覺它們共通的音樂語言,所以筆者期望奏過全集的小提琴家能注意樂曲的風格特徵。

實為綿裏針

開場的《第一奏鳴曲》Kavakos第一樂章的速度甚快,不像原來的四拍,趨向兩拍,問題是Pace不夠時間彈裝飾音,是速度過快的指標。在鋼琴主導的時候,Kavakos不會讓路給鋼琴,鋼琴的旋律不夠突出,小提琴無關痛癢的伴奏卻變成主角。Pace在此曲的連奏連得太過火,音符糊在一起,並不符合貝多芬鋼琴音樂的風格。照「小提琴黨」的口味,小提琴時刻領頭是求之不得,但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並不是這樣,小提琴和鋼琴平起平坐。

《第一奏鳴曲》及《春天》Kavakos做出「古典派」的格局,下半場《克羅采》則是火力全開的「浪漫派」,鋼琴的力量也去到盡。只拉幾首貝多芬奏鳴曲的小提琴家,正是會這樣區分《克羅采》及其餘九首,是沒有將十首奏鳴曲視作一體的表現。貝多芬頭三首小提琴奏鳴曲,並不是這樣溫文,它們像《第一交響曲》,表面是海頓式優雅,內藏革命家破格,Kavakos未能將這種「綿裏針」特性帶出。《春天》第四樂章,閑適的同時,也有情緒突變的小插曲。Kavakos倣若過speed bump前會減速的司機,將起伏及驚奇減至最低。

誰遷就誰?

對於貝多芬奏鳴曲中,鋼琴及小提琴的從屬關係,宓多里(Midori)說得最妙:「小提琴家必須參考鋼琴部分」。她沒有舉出例子,但這句話不只是一種態度,更有具體的技術含意。可以用《春天》為例,第四樂章由鋼琴開始,頭三個音是起拍,它們是一組,第四及第五個音是一組,第六及第七也是一組。用小提琴拉,只不過是三弓:上弓落弓上弓,沒有難度。但鋼琴沒有上弓落弓,想將四五六七分成兩組,一定要把「五」縮短一點點,為了平衡,「七」也要如此。這種造句不單之後一直都有,亦會在貝多芬作品不時出現。

宓多里那句話的含意,是小提琴家要聽聽鋼琴能怎樣彈,再調節自己的拉法,兩人的造句才會一致。套用在《春天》的例子,不單是鋼琴,連小提琴都要在「五」及「七」縮短一些,明確地將四五六七分成兩組。Kavakos及Pace有沒有這樣做?沒有。Pace沒有去彈好這一句,Kavakos也只顧小提琴的方便。放諸全晚三曲,他們未弄清鋼琴及小提琴間的互動。

全集不單是拉完十首就算,更是一種宣言,表示自己對十首都理解透澈。樂譜上有、而且不斷重現的細節都遺漏,怎能期望你有新見解?Kavakos加奏四首,其中克萊斯勒《維也納隨想曲》拉得很像《流浪者之歌》,將吉卜賽率性滲進維也納風情,是「正經」奏鳴曲以外的新鮮刺激。Kavakos本來是筆者欣賞的小提琴家,但他這樣拉貝多芬,未敢將他當成全面、有深度的小提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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