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guerite Duras 杜哈斯百年冥壽(上)

今天是法國小說家、劇作家、電影編劇及導演杜哈斯(Marguerite Duras)一百冥壽。她是1950年代法國新小說運動重要人物之一,1984年半自傳小說《情人》一紙風行,電影版令梁家輝登上國際銀幕。影迷不會對她為阿倫雷奈(Alain Resnais)所寫的原著劇本《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感到陌生。

她曾在1966至1985年間,導演過長片及短片共十九部,「導演杜哈斯」卻仍未廣被認識。影碟還未普及時,她的兩部代表作《娜達莉格朗潔》(Natalie Granger)及《印度之歌》(India Song)流通度已不算低,但它們都是超出大部分「藝術電影」觀眾的程度,換句話說,它們都比《廣島之戀》艱澀,喜歡《廣島之戀》的,不一定能接受《印度之歌》。筆者想趁杜哈斯百歲冥壽,介紹一下杜哈斯的電影世界。

杜哈斯六十年代的小說,銷量遠遜她五十年代的作品,如《直布羅陀水手》(The Sailor from Gibraltar)及《如歌的中板》(Moderato Cantabile),它們都曾被改編成電影,導演分別為Tony Richardson及Peter Brook。《直》是英語片,《如¬》是法語,但都由珍摩露(Jeanne Moreau)主演。杜哈斯和珍摩露是好朋友,即使杜哈斯對珍摩露的演出讚不絕口,但影片本身卻令她不滿意,矛頭直指導演,成為她自己拍片的主要動機。

從劇場跨進銀幕
杜哈斯六十年代的小說賣得不好,但她在劇場聲譽日隆,《音樂》(La Musica)是為英國電視台而寫,更成為她電影導演首作(和Paul Seban合導),可惜筆者未看過,難作詳細介紹。如果珍摩露是杜哈斯的化身(珍摩露曾在傳記片《這份愛》(Cet Amour-la)飾演杜哈斯),那麼杜哈斯的女神,非Delphine Seyrig莫屬。《印度之歌》固然是兩人的最佳合作,《音樂》只得一男一女,Seyrig就是女主角。

杜哈斯六十年代最重要的小說,應該是1964年的《盧兒的狂亂》(The Ravishing of Lol V. Stein),女主角盧兒的未婚夫Michael Richardson,在舞會中被妖艷美女Anne-Marie Stretter搶走了,十八歲的盧兒受不住刺激,在外頭慘叫一聲,瘋了。後來雖然病好了,仍未能完全忘記。狂亂是杜哈斯作品,無論是小說、戲劇或電影的重要元素。1969年的《毀滅,她說》(Destroy, She Said)是杜哈斯初次自己執導,女主角Elisa曾在精神病院住了良久,康復後入住僻靜酒店,認識了教授Thor、其妻Alissa及她的情人Stein。片中有一個近九分鐘的長鏡頭,四人玩紙牌,Elisa裝作鎮定,但鏡頭捕捉到她愈趨不穩。

杜哈斯當時的寫作狀態,是小說、戲劇、電影三者幾乎同步,1967年的小說《英國情人》(L’Amante anglaise)是全對白,翌年自然地變成了戲劇,《毀滅,她說》拍成電影前,也是一部小說,那時的杜哈斯可謂每一落筆,就有將文字變成影像的衝動。1971年《黃色太陽》(Jaune le Soleil)是來自前一年的小說《阿斑薩凡拿大衛》(Abahn Savana David),和《毀滅,她說》一樣,刻意將主角設定成猶太人。沒看過這片,筆者再次致歉,它曾散佚了二十年,在1990年代才被杜哈斯之子Jean Mascolo尋回。

星味最濃推銷員
1972年的《娜達莉格朗潔》是首部杜哈斯電影經典,片名的Natalie只是幾歲小女孩,她的母親Isabelle才是女主角。Isabelle由意大利五十年代著名女星露茜亞波西(Lucia Bose)飾演,Isabelle是嫁了法國丈夫的葡萄牙人,胡裏胡塗地簽了接受被驅逐出法國的文件,她打算在好友(沒有名字,由珍摩露飾演)的幫助下,往鄉間暫避。Natalie是個麻煩孩子,在學校亂打同學,學校想她退學,她去學鋼琴時也反抗老師。

影片長80分鐘,覆蓋一個冬日裏從早餐至日落的時間。影片開始時,Isabelle的丈夫(由杜哈斯舊情人Dionys Mascolo飾演)吃過早餐後上班,Natalie上學,屋內只剩Isabelle及「好友」。波茜及摩露貴為天后,卻在早餐後讓廣大法國觀眾表現她們不為人知的一面:收拾餐桌、撿麵包碎及清洗碗碟。她們百無聊賴,收音機傳來兩個少年殺人犯在區內被追捕的消息。這房子既像她們的王國,卻又像她們的監牢,杜哈斯屢屢使用窗框去模擬牢獄。

一名年輕男子闖入了這女性空間,他是洗衣機推銷員,故作自信背誦推銷字句,Isabelle及好友安靜但冷漠的聽,好友說「你不是洗衣機推銷員」,意思就是「你不是推銷員的材料」。原來Isabelle一早買了同一形號,推銷員只好尷尬離去。影片最後十分鐘,他不請自來,道出自己原為藍領工人,為了改善生活而轉行,但只今還未發市。他由一個當時寂寂無名的年輕演員飾演,是他首部電影,他叫謝勒迪柏度(Gerard Depardieu)。面對着兩位大姐大,以及鏡頭後更可怕的那位,他絕不失禮,他會和杜哈斯再合作多三部電影。

推銷員說了自己的故事後,兩女沒有特別表示,他悄然離去,影片此時作結。那不是杜哈斯的原意,但底片剛好用完,她順其自然就此殺青,成就了一個淡泊、卻又無懈可擊的開放結局。《娜》穩佔1970年代女性主義電影經典的一席位,描寫女性在男權社會中的消極對抗,以及男性的裝腔作勢。影片上映前一年,杜哈斯、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等343位在社會佔重要席位的法國女性,聯署聲稱「我墮過胎,我犯了法」,藉此抗議沿用了五十年的反墮胎惡法。

昨日的頹廢舞曲
小說《盧兒的狂亂》有續篇《副領事》(The Vice-Consul),是Michael Richardson追隨Anne-Marie Stretter到印度後的故事。《副領事》於1965年出版,但杜哈斯沒有放過這故事。1973年的《恒河女子》(Woman of the Ganges)再一步延續這個故事,它是杜哈斯第一部彩色片,由法國國營電視台出資,以十六米厘拍攝,拍攝地點為杜哈斯很喜愛的海邊小城Trouville,它位於巴黎西北、面向英倫海峽。海灘以外,最重要的場景為酒店,酒店也是杜哈斯作品中常用的場景,《毀滅,她說》就是了。

Anne-Marie Stretter死後,Michael Richardson回到法國並結婚生子,隔了很多年才重回當年邂逅Anne-Marie Stretter、之後拋棄盧兒的虛構小城S. Thala。他見到一名中年女子,她是盧兒嗎?另外還有兩位青年及一位年輕女子,彷彿在重演他當年和盧兒的往事。神秘女子是誰?盧兒其實還在生嗎?Michael Richardson哼着當年的頹廢舞曲,回憶多年前的舞會,這首舞曲後來由杜哈斯命名為《印度之歌》。再過一段日子,杜哈斯為它填詞,給珍摩露主唱。

《恒河女子》的片名,說的就是Anne-Marie Stretter。《恒》未必是杜哈斯的代表作,但影片緩慢的節奏、用畫外音說明、補充或反駁畫面正在發生、或沒有發生的事,成為杜哈斯日後的電影中,觀眾不會遺漏的重要風格。杜哈斯意猶未盡,為《恒河女子¬》寫了續篇,亦是它的前傳,輪到Anne-Marie Stretter做主角,正是《印度之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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