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十四年,蘇格蘭室樂團(Scottish Chamber Orchestra)再度參加香港藝術節。上次由Joseph Swensen帶隊,今次是三十出頭的指揮新星Robin Ticciati。他們於二月二十及二十一日在文化中心演出兩場,兩場都有皮莉斯(Maria Joao Pires)參演,各彈一首鋼琴協奏曲。
皮莉斯二十日彈的是舒曼,用最概括的角度去看,是一個「去交響化」的演繹,再令人認不出這首協奏曲,最初是當成一首交響曲來寫的。樂隊及鋼琴的音量及力量都比聽慣的弱,雖說這樂隊的弦樂只有三十人,不代表音量會比大樂隊小一半,但樂隊時刻都屈居於鋼琴之下,很難分得出那些段落是樂隊主導或鋼琴主導,而鋼琴跟樂隊的對立消失得無影無踪。
皮莉斯的琴音也很「小品」,去到代表卡拉拉的抒情段落,她會變得更為內斂及柔弱。整首樂曲倣似烏雲蓋頂,甚為抑鬱。第二樂章再不是作為頭尾樂章緩衝的輕鬆間奏曲,這裏變成一首沉重的慢板,但不是說不過去。這樂章的大提琴旋律,樂手幾近無揉弦、以最高音的A弦演奏,奏出很神秘的纖幼音色。倣古奏法是兩場演出的重要特色,容後再談。
第二晚的協奏曲是蕭邦第二,又是一次反轉期望的演奏。上一晚皮莉斯旳琴音很素,這晚卻用頻密但微細的腳踏,令琴音冠上一層光暈。而且她一點都不當蕭邦是虛弱的病君,即使他的獨奏樂曲是沙龍音樂,但皮莉斯將協奏曲清楚界定為外向的「音樂廳」音樂,陽剛味重,步伐踏實,甚具貝多芬的影子。樂隊的倣古演奏在這曲最不明顯,弦樂結實之外,圓號亦用回轉閥式圓號,暫時放下用足兩晚的自然號(natural horn)。
強音提早封頂
Ticciati在弦樂做出的倣古奏法,主要是在右手做手腳,握弓的力度比平時放鬆,連同落弓的角度也稍微偏外。即使左手都有快而窄的揉弦,但聲響仍是「古樂味」十足。但這種奏法,卻做成幾處荒謬的情況。二十日的主曲目是舒曼《第二交響曲》,為做出第一樂章引子的「綿延」指示,弦樂用現代的奏法,但一到快板就轉回倣古,結果引子比快板還要大聲。
用大樂隊(即大型的弦樂)奏舒曼,隱憂是管樂不夠力,Ticciati的倣古不但沒此問題,還超額完成,輪到弦樂不夠力,像是為木管墊底。不過舒曼的配器,是明確的弦樂為主,管樂為副的。第二樂章弦樂的短促音符,非但不會因放鬆的握弓變得乾淨,反而減低了跳躍力,離乾淨甚遠。從第一樂章可見,弦樂的倣古奏法,更正確一點是Ticciati式的倣古奏法,限制了弦樂的音量,最大聲也只不過是一般樂隊的f或mf而已,大部分時間都像別人的p。所以第三樂章根本沒有高潮可言,再一次強調,音量小與少人無關。
最溫柔的《命運》
二十一日有貝多芬《命運交響曲》,Ticciati首度放下指揮棒,赤手指揮。「登登登櫈」的問題不是在短的「登登登」,而是在長的「櫈」。不知道Ticciati在哪兒看了甚麼古籍,說一個長音只可以在頭三分一用力,其餘的三分二要發軟蹄,這個「櫈」就是這樣奏,非但不是命運在敲門,更像漏氣皮球。貝多芬在哪兒寫過漸弱?你可以說Ticciati是倣古,但大多數的古樂團都不是這樣的。
Ticciati不用指揮棒的玄機,是他在第一樂章較平靜的部分,像指揮慢板般,帶出如歌閑適的旋律。這是他兩晚都有的習慣,在過渡的段落放慢,在刺激的部分向前衝,放在《命運》的第一樂章,便將樂章的平衡打亂,令不安的部分一瞬就完,稍作紓緩的抒情沒完沒了。
Ticciati最令筆者不安,並不是他亂用倣古奏法,拿着一兩個「原則」,罔顧基本的邏輯,而是他將倣古奏法當成解決問題的終極方法,做了倣古,其餘就不用多想了。今天的年輕指揮湧現,筆者聽過的,通常都是真材實料,可能Ticciati太多人照顧,成功得太早,學壞了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