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交的貝多芬交響曲系列終於來到尾站,由葉詠詩指揮第一及第九交響曲,跟香港歌劇院合唱團再度合作。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是熱門曲目,但在香港卻不常聽到,平均兩三年才會有一次職業樂團的演出,這次小交破例演兩場,筆者聽的是頭場(二月五日)。本地樂團低估了此曲吸納年輕新觀眾的威力,愛《第九》愛得發瘋的日本人,視這曲為古典音樂的上佳入門,觀日本古典樂迷的廣度及深度,《第九》的確奏效。日本不乏接受古典音樂的年青人,才會有《交響情人夢》的成功,靠《交響情人夢》推廣古典音樂,未免倒果為因。此外,《第九》也是合唱團的基本曲目,太少機會演此曲,難怪香港的合唱質素被外國指揮嫌棄。
這個貝多芬系列,筆者只聽過簡文彬的《英雄》及廣上淳一的《田園》。《田園》無甚驚喜,但《英雄》卻是深受原譜派影響的刺激演奏。所以聽葉詠詩這場音樂會前,少不免猜想她會不會像簡文彬般,用上貝多芬快得驚人的拍子機讀數?聽上半場的《第一交響曲》,答案是不會。但不代表演奏不合心意,這曲她用了約三十人的弦樂組,不採用原音奏法,崇尚豐滿的弦樂聲響,弦樂人數雖少,但聲響結實;雖然速度不快,仍有充裕動力。但要指出第三樂章的三重奏部份,指揮減了速,但樂譜並無此指示。在三重奏減速可能是指揮本能,但在貝多芬則不宜,反例是在《第四交響曲》諧謔曲之三重奏,貝多芬才標明減速。
傳統奏法符合樂迷期望
被簡文彬的極速《英雄》嚇怕的樂迷大可放心,葉詠詩的《第九》是大家聽慣的奏法。例如第三樂章的慢板是在舊唱片聽到的、「像慢板」的十六分鐘演奏,而非原譜派「像快板」的十二分鐘快速。第四樂章的進行曲(Froh, wie seine Sonnen fliegen)是聽慣的輕鬆,不是原譜派快了一倍的衝。來到《第九》,小交的弦樂部增至四十人,於是低音弦樂在第一樂章有更穩的根基,而指揮也能用這隊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樂隊做出不弱的高潮。第二樂章指揮不偷工減料,奏足全部重覆奏,氣氛也愈來愈激烈,一拍變二拍的加速亦恰到好處。
原譜派的第一及第二樂章少惹爭議,皆因貝多芬的拍子機讀數只是略快,與大家聽慣的相差不遠。但第三樂章則不同,如果照貝多芬的拍子機讀數,只要十分鐘就可奏完,所謂「像快板」的十二分鐘,速度已經打了八折。貝多芬的拍子機讀數普遍偏快,照跟不實際,但不跟也有兩種取態,一是接受貝多芬患了作曲家通病,速度要求太過理想,但略為打折就可行;二是覺得他寫錯了、或者是拍子機壞了、甚至因耳聾而瘋了,所以演奏者自己決定便可。
總括而言,「像快板」的奏法是前者,「像慢板」的奏法是後者。福特萬格勒可以慢到二十分鐘,則有將四拍打散成八拍的傾向。剛才提過,葉詠詩奏的是大家聽慣的「像慢板」,在樂章的頭半,除了開頭帶巴松管及單簧管進入而打半拍,她都保持了四拍的節奏,只是到後半的複拍12/8,聽來有點將一拍打散成三份的跡象,做不到一拍過的流暢。
慣例實為左縫右補
見到合唱團使用Jonathan Del Mar編輯的Barenreiter原譜,Del Mar的原譜版一大修訂,是第四樂章的進行曲部份,他將舊樂譜的速度從每分鐘84個附點四分音符,修正為附點二分音符,即是加快了一倍。傳統派一早就認為錯的讀數太慢,大家聽慣的奏法是將它加快一半,一小節兩拍。對的讀數則是一貫的偏快,一小節一拍,略為減慢就唱得到。這晚雖是傳統奏法,但既然選用了Del Mar的原譜,這點重要修訂為甚麼不遵從?
因為這不僅是速度問題,也影響了節奏及造句,因為到管弦間奏後,全體合唱再唱一次Freude, schoner Gotterfunken(快樂頌的主旋律)。用修正過的速度,一拍唱兩個音,也符合文字的抑揚,傳統派的奏法,一拍只唱一個音,就像逐個音叫出來,少了高尚多了喧鬧。這晚合唱團有一百二十人,以樂隊及音樂廳的大小,這人數綽綽有餘。筆者的位置在中間,仍覺得他們唱得太吵了,人數充足,不用那麼大力。四位獨唱也受影響,他們與合唱團站在一起,唱得聲嘶力竭,若將他們放在樂隊前面,可以唱得舒服一點。
如果憑聽慣的《第九》去審視這場音樂會,這是合格有餘、感染力十足的演奏。問題是去到今日,原譜派之所以漸成主流,是他們能一致的執行貝多芬的指示,雖然聽不慣,甚至不同意,但也不容忽視。從《第九》的第三及第四樂章可看到,成為集體回憶的傳統派演奏,是時快時慢、更改節奏、左縫右補的自由演繹。話雖如此,葉詠詩與小交的演奏,已足夠讓樂迷關掉CD機,走入音樂廳感受現場《第九》的震憾。不過筆者仍然期待本地樂團及合唱團,能交出尊重但不盲從貝多芬的速度及節奏指示、夠份量但不喧鬧的現場《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