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女小提琴家一過三十歲便被嫌老,三十歲前紅不出來則前景堪虞。德國的Isabelle Faust克服這宿命,年前憑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錄音走紅。去年六月她來港演出,卻在音樂會當天因家事趕回德國。同一時候,她與鋼琴家Alexander Melnikov合作的全套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CD上市(同樣由Harmonia Mundi出版),反應比協奏曲更勝一籌。全套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素有每十年出一重要錄音之說,Faust的新錄音,被譽為廿一世紀首個參考版本。
一面倒的喝采令人好奇,找來CD後,卻不是從頭聽,先看製作特輯DVD。主選單以第十奏鳴曲的開頭作背景音樂,小提琴先拉一句,鋼琴低八度重覆,但Faust在這句的顫音(trill)與別不同,一時說不出原因,但與鋼琴的回答相當吻合。小提琴奏顫音比鋼琴容易,前者只需動一根指頭,後者要動兩根,並受制於琴鍵的彈性,所以同一個音長,小提琴能顫多幾下。Faust放慢顫音來遷就鋼琴,如此合拍不常見,於是連製作特輯都不看,直接聽CD。
聽了第一張碟,覺得演奏很爆炸,小提琴的音量反差很大,而且受了原音奏法的影響,揉弦不常見,聲音偶而很粗糙,而鋼琴的聲響很大,似乎是要強調鋼琴在這套作品的重要性,因為在頭幾首的樂譜首頁,明言是以鋼琴為主、小提琴為副。繼續聽下去,很懷疑Faust極端的弱音,在現場演奏行不行得通。盛讚此碟的樂評們,強調Faust的與別不同。那麼,為何以前的人不會這樣奏?不如先探究樂譜怎麼說。
謹慎讀譜 超越前人
找來Henle出版社的原譜(urtext),以及Max Rostal《Beethoven: The Sonatas for Piano and Violin》的專書作參考。Rostal(1905-1991)是Arnold Rose(馬勒妹夫,做了幾十年維也納愛樂的團長)及Carl Flesch的門生,教過Amadeus四重奏其中三名成員。此書並非作品導賞,而是演奏秘笈,鉅細無遺的講應該怎樣拉和注意哪些地方,例如「在第十小節要立即變弱音」、「第二百四十小節應該用跳弓」之類,一般樂迷用不着。但若想作批判性聆聽,參照Rostal的心得勝過聽數百個錄音。
Rostal還比較了樂譜的不同版本,包括手稿、初版、Henle原譜,以及名家如Joachim編輯的版本,主要用自身經驗及簡單邏輯作出建議,參照他的心得後,一邊讀譜一邊聽唱片,會發覺很多著名小提琴家雖然拉足音符,卻做不足樂譜的要求,例如音量或造句指示。所以對Faust「與別不同」的疑問,找到第一個答案:她看譜的確很小心,極少犯其他人的錯誤,當然錄音監製也有功勞。
另一處與別不同是爆炸性,以及音量反差。若將十首奏鳴曲的樂譜從頭看一次,會發覺每首奏鳴曲中,貝多芬都喜歡將音量立即變強或變弱,這點簡直是全套作品的獨特印記。Rostal的指示,經常出現「要立即變弱(強)、千萬不要漸弱(強)」,並批評很多小提琴家以這種特點為恥,將稜角磨平,聽些舊錄音又果真如此。同樣,Faust絕少犯此錯誤。
從樂譜可看到一處有趣地方,就是貝多芬的音量強度,不計一次起兩次止的例外,他只用四種:pp、p、f及ff,p及f中間沒有mp及mf,所以貝多芬已經種下音量反差的種子,問題是要幾大的反差?若以0代表無聲,10代表極限,Faust從pp至ff大約為1、3、8、10,當f立即轉至p,即能聽到明顯反差,也解釋了為甚麼強音很爆炸,以及她的弱音在現場演奏可能行不通。相反,為甚麼前人沒有她的反差?他們似乎將這四種音量平分為2、4、6、8,不將p及f視為對立的音量,不過Faust有時將p奏得太弱,沒有為緊隨的pp留餘地,這點是Rostal經常提醒的。
半桶水的倣古奏法
Faust使我反感的是她每每將貝多芬的突兀等同粗糙,以及壓抑揉弦,令音色乾涸。當長音要漸強,其實可用加強揉弦來輔助右手的加力,光用右手會令音色變差。若Faust壓抑揉弦,是為了模擬「原音」,則與Melnikov的巨大鋼琴聲響時空錯配,貝多芬時代的古鋼琴根本沒有這種力量。鋼琴與小提琴聲響不平衡,也是這錄音的缺點。Faust及Melnikov有時在重覆提示部時加花,但不是每首都加,想不通為甚麼這首加花,那首不加花。Melnikov間中將和弦擅自打散成琶音,相信也是聽了原音派之見。可是二百年前的人打散和弦,有時是技術不足才出此下策,不應貿然將時代陋習當成風格,扭曲作曲家意圖。
Rostal經常談及顫音的處理,思考應否在顫音之後加裝飾音。例如B音的顫音, 即BCBC...之後,貝多芬有時會加上A及B音各一。Rostal認為即使樂譜沒寫,多數要自行補上,但第十奏鳴曲開頭的顫音例外。這個顫音就是吸引我聽這套唱片的理由,Faust與Melnikov不但加了裝飾音,而且用了巴羅克時期的奏法,顫音從高音開始,即CBCB,還將第一個C音拖長,所以有與別不同之效。Rostal沒提及這種奏法,而我認為它太矯飾,與該樂章的簡約風格不配合。想不到挑起我興趣的這個顫音,經過一輪鑽研,到最後卻是錯的?
都是同一份樂譜,驚嘆新意思的同時,或多或少暗示了慣例的不足,不過與別不同是否等於進步,要細心思考,否則只會人云亦云。雖然Faust與Melnikov的倣古奏法有點自作聰明,但這套錄音的確劇力澎湃、注重造句同步,並且重視樂譜指示。這錄音也是一種宣言,或能促使其他小提琴家更小心讀譜,不過半桶水的倣古把戲,可免則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