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狗兒也愛莫扎特

五月初,兩位來自德國及奧地利的鋼琴家,一老一嫰,在大會堂音樂廳演奏莫扎特、貝多芬及舒伯特的作品。五月三日,香港青年藝術協會邀請當晚三十二歲生辰的德國鋼琴家Daniel Rohm獻技。五月八日,年近八旬,來自奧國的Paul Badura-Skoda演奏全莫扎特曲目(康文署主辦)。

Daniel Rohm的演奏會,宣傳單張上曲目欠奉,致電查詢,曲目是用德語串出:如莫扎特的C-Dur Sonate(C大調奏鳴曲K330),在場刊中亦然。筆者購中價票,周圍只得十餘人,堂座的前端則坐滿了西人,不少更操德語。吾等中價/國人,像誤闖德意志派對。雖然全晚只得一首莫扎特的曲目,但在Rohm的處理下,三首奏鳴曲的風格十分接近,三曲雖隔四十年,卻有同時之感。

最值得注意的是貝多芬的《華特思坦奏鳴曲》(Waldstein Sonata)。Rohm並無,甚至故意不強調開頭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節奏,感覺不像通行的、所謂英雄式的「中期」貝多芬演繹,不落俗套之餘,更與之前的莫扎特奏鳴曲拉近(兩曲皆為C大調)。偶爾他會一早踏下右腳踏,才用力彈,做出一種狂轟的效果。總體來說,Rohm指下的貝多芬,並不是一個從頭颷到尾的英雄(或瘋子),而是一個有節制、但有時會發難的「古典」人。

鋼琴家彈貝多芬常有「英雄」的影子,莫扎特的標籤則是「童心」。就舉上述的《C大調奏鳴曲K330》,在第一樂章開頭,坊間常有俏皮的彈法,像是呼應或反駁舒納堡(Artur Schnabel)「彈莫扎特,小童容易大人難」之言。不知道一百年前的歐洲小童如何彈琴,但總覺得小童彈琴,多數是一板一眼。想是老師多不會任由他們亂來,而且要破格,應先合格。(那些會搖頭擺腦、眼睛半閉、嘴唇微張的孩子,是老人精。)無論是大人小孩,彈得太俏皮,都有裝可愛之感。

Paul Badura-Skoda在演奏會前,接受香港電台的訪問,指出彈莫扎特應該「simple」。到底這是解作naive,還是play it straight?他在五月八日的演出,似乎傾向後者。雖然上半場的表現比較吃力,《D大調奏鳴曲K576》的第一樂章一團糟,但下半場的《C小調幻想曲K475》及《C小調奏鳴曲K457》(作曲年代不同,但應一起演奏)脫胎換骨,更為手到拿來,急速的音符甚為乾淨俐落,慢版則感而不傷。去年的香港國際鋼琴大賽的第一回合,每位參賽者都要彈一首莫扎特奏鳴曲。就算在高難度的蕭邦練習曲中揮灑自如,不少人卻被莫扎特難倒。不是在急速的樂段拖泥帶水,就是為賦新詞強說愁。聽Badura-Skoda,證實筆者那時「莫扎特是照妖鏡」之見。

宣傳單張指Badura-Skoda「能從現代樂器中表現出古代樂器的質感」,不過筆者並無此感覺。相反他像是充分利用現代鋼琴的特色:例如用現代鋼琴的雄厚低音強調和聲,及毫不吝嗇的用腳踏,堅持「彈古典派應少用腳踏」的樂迷或老師可能會有不正宗之感。因應樂曲需要,好好利用不同樂器的特點,可能就是在不正宗的場地(現代音樂廳)用不正宗的樂器(現代鋼琴)彈給不正宗的觀眾(聽慣現代演奏風格)的最好方法。同樣,Badura-Skoda以莫扎特用過的古鋼琴(fortepiano)錄音時,也會用其較尖的音色,營造更大的反差。

Badura-Skoda在五月七日的示範講座,反應不俗,雖然在八十分鐘內,有三十分鐘是聽唱片,及太空泛的褒揚莫扎特之偉大。若以後再有古今樂器皆擅之名家訪港,讓他們在不同樂器中彈同一首曲,再詳細分析古今樂器與奏法的種種可能,當比「連狗兒也愛莫扎特」之言,對樂迷有更大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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