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5月5日,美國阿肯色州(Arkansas)西孟菲斯市(West Memphis),三名八歲男童在下午失踪,他們的屍體翌日於森林內的小溪被發現,全身赤裸,身上傷痕累累,雙腳被鞋帶綁住。一個月後,警方宣佈破案,拘捕三名十六至十八歲少年。記者問督察,對三位疑兇犯了案有幾肯定,十分為滿分,他答:「十一」。加拿大名導伊高揚(Atom Egoyan)近作《魔谷奇案》(Devil’s Knot)改編自這宗案件的同名報告文學。
警察認為死者是邪教活動的祭品,主犯Damien Echols愛聽重金屬搖滾樂、對巫術深感興趣、常穿黑衣、明言不信上帝。他的好友Jason Baldwin則弱不禁風,但看來會執行任何Damien給他的指示。他們兩人的名字,由輕度弱智的Jessie Misskelley供出,警方盤問了他近十二小時。加上另一位男童聲稱目擊三人把孩子們虐殺,令警方更肯定他們抓對了人。
除了辯護律師外,還有一位閒人覺得他們可能清白。他是私家偵探Ron Lax(哥連費夫Colin Firth飾),他的工作是替律師明查暗訪,收入不錯。他在電視看到三位疑犯被指崇拜魔鬼,所以對三位男童進行血祭,他深感好奇,向辯方律師請纓免費協助他們。Damien及Jason愛聽Metallica及Slayer等樂隊的重金屬搖滾,內容不乏崇拜邪惡的訊息,而Ron愛聽的,是結他之神Eric Clapton及Jimmy Page奉為神明的傳奇怨曲結他手Robert Johnson(1911-1938),他英年早逝,生前寂寂無名,但相傳他將靈魂賣了給魔鬼。
Ron鍥而不捨的調查,發現案件有重重疑點,控方證據主要來自Jessie在壓力下所作出的供詞,所謂的犯案現場實在沒有證據能證明三人犯案,證人供詞的「生劏放血」難以置信。不過警方及法官似乎無視公義,任由不妥當的證據呈堂,辯方的抗議無效,彷彿法官及陪審團心中一早有了答案,如是者三人都被定罪。可是其中一位死者Stevie的母親Pam Hobbs(Reese Witherspoon飾)卻對判決起了懷疑,或者真兇另有其人?
冷靜紀錄對煽情控訴
由於案件轟動,頗受傳媒注目,紀錄片導演搭擋Joe Berlinger及Bruce Sinofsky在HBO支持下,在西孟菲斯用了十個月時間拍攝審訊實況,亦訪問了受害家家屬、三名疑犯,以及他們的家人。影片《失樂園:羅賓山兒童連環謀殺案》(Paradise Lost: The Child Murders at Robin Hood Hill)於1996年夏天在HBO播出,1997年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過,那中文片名是電影節的譯名,「連環」一字值得斟酌。Damien及Jason都是Metallica樂迷,Jason被捕時身穿Metallica的T裇,《失樂園》以Metallica的歌曲做配樂,是該樂隊第一次授權電影拿他們的歌曲做配樂。
《魔谷奇案》也有提及Berlinger及Sinofsky拍攝紀錄片之事,因為死者Chris的養父John Mark Byers將一把舊小刀送給兩位導演,導演發現刀上有血跡,於是轉交警方,但警方從來沒把Byers視作疑兇。《失樂園》中有很多場面在《魔谷奇案》重現,真人Ron Lax只在影片後段出場數秒。比較兩者,會發覺《魔谷奇案》比較戲劇化。演員要做出死者家人的「哀傷」、Damien的「輕佻」、法官的「高傲」,是很容易用一個形容詞去標示人物,《失樂園》的真人可沒那麼誇張,但同時比演員做出來的複雜得多、深刻得多。
《魔谷奇案》很早就將「司法不公」及「先入為主」植入觀眾腦中,法庭場面在舊式的法庭或法庭佈景,令人想起《怪屋疑雲》(To Kill a Mockingbird)或《雄才怪傑》(Inherit the Wind)那種在美國南方發生的法庭戲,正是源於美國南方的無知及偏見,令好人蒙冤。《失樂園》的拍攝手法頗為謹慎,沒有點出疑兇無辜,大部份的審訊片段只令人有「理據薄弱」的印象,只在後段有些微「冤案」的含意,但從導演訪問中,導演的確是覺得審訊不公。
Errol Morris的紀錄片《一線之差》(The Thin Blue Line)為無辜被判謀殺罪成的主角翻案,影片是有意的向觀眾說明主角無辜,更把真兇自認殺人的電話錄了音。《失樂園》沒採用這種查案或辯駁的手法,然而它在電視播出後,將這地方案件提升為國家大事,有心人設立組織聲援「西盂菲斯三人組」(即三位疑犯)。外人支持死刑犯翻案(Damien被判死刑)是美國常態,有一紐約女子看了影片,遠赴阿肯色州和Damien相識,更結為夫婦,類似情形也經常發生。但不能不說「西盂菲斯三人組」的支持者非烏合之眾,包括樂隊Pearl Jam主音Eddie Vedder、尊尼特普(Johnny Depp)、彼德積遜(Peter Jackson)等。
暫畫句號
由於Damien 被判死刑,上訴刻不容緩,Berlinger及Sinofsky在2000年推出了《失樂園2:啟示》(Paradise Lost 2: Revelations),擺明車馬支持三人翻案。不過第一集《失樂園》的餘波,是很多觀眾將送了小刀給導演的Byers視為真兇,成為眾矢之的,他為了表示清白,自願參與《失樂園2》的拍攝,其餘死者家屬都拒絕出鏡,不過他在《失樂園2》的表現,令站在「三人組」一方的人,更相信他不是清白。
兇案之後,Byers及妻子曾偷竊鄰居大量財物,後來她離奇死亡,死因不明。Byers參演《失樂園2》後,因為非法售賣處方藥物坐了幾年牢。案件在2011年起了變化,由於《魔谷奇案》會提及,暫此不表,Berlinger及Sinofsky在那段時間,拍攝了《失樂園3之煉獄篇》(Paradise Lost 3: Purgatory),曾經對「三人組」恨之入骨的Byers,態度起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三集《失樂園》共長七小時,2012年有一部紀錄片《孟菲斯之西》(West of Memphis)綜合整件事,Amy Berg導演,彼德積遜是監製之一,他也在影片亮相,大談案情及翻案過程。Berg的手法比Berlinger及Sinofsky主觀得多,影片頭半集中談司法不公的問題,確認「三人組」清白,影片後半舉出誰是最大可疑的真兇,以及案件在2011年的轉折。覺得三集《失樂園》太和稀泥的觀眾,應會欣賞《孟菲斯之西》的凌厲直接,它亦有三集《失樂園》沒提過的細節。筆者用「主觀」來形容《孟菲斯之西》,不表示它錯或武斷,但它和《失樂園》確實有手法之不同,而筆者較喜歡《失樂園》。
有人覺得《魔谷奇案》並不能為案件提供新角度,也不能協助「三人組」取回公道。這樣看沒有錯,但不能不說,有大明星主演的商業片,覆蓋層面是比紀錄片廣。筆者雖然在1997年電影節留意到《失樂園》,不過當時沒看,雖然一直記得這部片,但不知道實際是關於甚麼,看完《魔谷奇案》才一次過重溫三集《失樂園》及《孟菲斯之西》。如果有主辦者在讀這篇文章,能考慮一次過放映這五部片嗎?